第4章

“身敗名裂？白薇，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電話那頭的李律師，是我大學時的學姐，聲音裏充滿了震驚。

“賀驍是消防英雄，是模範標兵，你想讓他身敗名裂？這比登天還難。”

“我知道。”

我的聲音異常平靜，“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

李律師沉默了片刻。

“薇薇，你先冷靜一下。我知道你剛失去孩子，又經曆了這種事，情緒肯定很激動。離婚可以，但走到那一步......賀驍他到底做了什麼？”

我沒有詳細解釋火場裏發生的一切，那太痛了，像把結痂的傷口重新撕開。

我隻是簡單地陳述了幾個事實。

“他婚內出軌，精神上的。他為了第三者，置我與腹中胎兒的性命於不顧。火災的起因，很可能與那個女人有關，而他，身為消防隊長，卻有包庇和幹預調查的嫌疑。”

我每說一條，李律師的呼吸就重一分。

等我說完，她那邊已經是一片死寂。

“薇薇......”

過了許久，她才艱難地開口，“這些......都有證據嗎？”

“正在找。”

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但我相信，一定會找到的。”

“好。”

李律師的聲音變得嚴肅而專業，“我明白了。你先安心養身體，其他的事情交給我。我會先幫你起草訴狀，證據方麵，你有什麼線索，隨時跟我溝通。”

掛了電話，我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與賀驍和他背後整個家庭的對抗，像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戰爭，而我，現在隻是一個剛從廢墟裏爬出來的，一無所有的傷兵。

接下來的兩天，賀驍沒有再出現。

聽護士說，他申請了停職，但沒有回家，也沒有離開醫院，就住在車裏。

每天三餐，都會有一個外賣員準時把清淡的營養餐送到我的病房門口，然後給我發一條短信：【賀先生訂的。】

我一次都沒有吃過。

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裏，等護工來收走。

周嵐倒是來過一次，依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她丟給我一張銀行卡。

“這裏麵有五十萬，算是我們賀家對你和那個沒緣分的孩子的一點補償。”

她看著我，眼神裏帶著施舍。

“拿著錢，跟賀驍把婚離了。我們賀家丟不起這個人。”

我看著那張卡，笑了。

“五十萬？一條人命，在你們眼裏就值五十萬？”

“那你想怎麼樣？”

周嵐皺起眉，一臉的不耐煩，“白薇，做人不要太貪心。你現在這個樣子，沒了工作，身體也垮了，還流過產，以後想再找個像我們賀驍這麼好的，不可能了。這五十萬，夠你過下半輩子了。”

“我的下半輩子，就不勞你費心了。”

我把卡推了回去，“這錢，你還是留著給林悠悠買新吹風機吧。畢竟，舊的那個，已經完成它的使命了。”

周嵐的臉色瞬間煞白。

“你......你都知道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我冷冷地看著她，“回去告訴賀驍，也告訴林悠悠，這件事，沒完。”

周嵐被我的眼神嚇到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後隻能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你別後悔”，便倉皇地逃走了。

她走後沒多久，陳岩又偷偷溜了進來。

他看起來比前幾天更憔悴了，眼下有著濃重的黑青。

“白薇姐。”

他把一個文件袋遞給我，“這是我托人從物證中心拍到的照片，還有......還有一份我們消防隊內部的，關於那款吹風機的安全風險通報。”

我打開文件袋，裏麵是幾張高清照片。

一張是燒得隻剩下骨架的插座，上麵還殘留著融化的塑料痕跡。

另一張，是幾乎被燒成焦炭的吹風機殘骸，但依稀還能辨認出那個熟悉的品牌logo。

而那份內部通報，則明確指出，該品牌某一批次的吹風機存在設計缺陷，在長時間使用或電壓不穩的情況下，極易因功率過載而引發內部線路短路，從而導致火災。

通報的下發日期，是一個月前。

簽收人那一欄，赫然簽著“賀驍”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我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原來，他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林悠悠帶到我們家的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定時炸彈”，但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他隻是輕飄飄地提醒了一句“悠著點用”。

這是何等的諷刺！

一個以守護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為天職的消防隊長，眼睜睜看著最大的安全隱患就放在自己家裏，放在自己懷孕的妻子身邊，卻選擇了視而不見。

就因為，這個隱患，是他心愛的小青梅帶來的。

“他還知道什麼？”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陳岩低下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火災發生前一天，悠......林悠悠住的那個小區的線路檢修，導致電壓不穩，她還打電話跟隊長抱怨過，說家裏的燈老是一閃一閃的。”

我閉上了眼睛。

所有的線索，都串聯起來了。

動機，物證，人證......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這不是一場意外。

這是一場由林悠悠的疏忽、賀驍的縱容和我的不幸共同導致的，必然會發生的人禍。

而在這場人禍裏，隻有我和我未出世的孩子，是唯一的犧牲品。

“陳岩，”我睜開眼，看著他，“謝謝你。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白薇姐，你別這麼說。”

他急忙擺手，“我隻是......隻是覺得對不起你。如果那天我能再快一點......”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我打斷他，“接下來，是我自己的事了。”

他走後，我給李律師打了個電話，把所有證據都告訴了她。

李律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話。

“薇薇，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當天下午，賀驍終於出現在了我的病房。

他看起來比之前更頹廢了，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皺巴巴的，眼裏的紅血絲像是要滲出血來。

他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是我最喜歡的那家店熬的魚湯。

“薇薇。”

他把湯放在桌上，聲音沙啞得厲害。

“喝點吧，你都好幾天沒好好吃東西了。”

我沒有看他，也沒有看那碗湯。

我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賀驍，你簽了那份內部通報，對嗎？”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端著湯碗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一絲被揭穿的恐慌。

“你......你怎麼知道？”

“你還知道林悠悠住的小區電壓不穩，對嗎？”

我繼續問，聲音裏不帶一絲波瀾。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湯碗從他手中滑落，“哐當”一聲摔在地上，乳白色的魚湯濺得到處都是，濃鬱的香味彌漫開來，卻讓我感到一陣陣惡心。

“我......”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絕望地看著我，像一個被當場抓獲的罪犯。

“賀驍，”我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樣子，心裏沒有一絲快意，隻有無盡的悲涼，“你真讓我惡心。”

說完，我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

很快，兩個穿著製服的警察和李律師一起走了進來。

賀驍看到他們，瞳孔驟然緊縮，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退去，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牆壁，再也無路可退。

他看著我，眼神裏充滿了哀求。

“白薇，不要......”

我沒有理會他。

我隻是看著為首的那個警察，一字一句，清晰而決絕。

“警察同誌，我要報案。”

“我懷疑我的丈夫，消防隊長賀驍，和火災的另一位當事人林悠悠，涉嫌失火罪，以及......過失致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