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簽!”
賀驍的反應比我想象中還要激烈,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將那張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紙團滾了幾圈,停在牆角,像一個被遺棄的、無聲的嘲諷。
“白薇,你死了這條心!我告訴你,隻要我賀驍還活著一天,你這輩子都別想離婚!”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我的病床兩側,將我困在他的陰影裏。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我,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為了一個沒保住的孩子,你就要跟我離婚?在你心裏,我們的婚姻就這麼脆弱?”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質問。
我簡直要被他的邏輯氣笑了。
“一個沒保住的孩子?”
我重複著他的話,感覺心臟的碎片又被他狠狠碾了一腳。
“賀驍,那不是一個物件,那是我們的孩子!一個已經成形了的,會動了的,活生生的生命!”
我的聲音不受控製地拔高,眼淚終於決堤。
“他在我肚子裏的時候,我每天都跟你說,今天他又踢我了,明天他又長大了。你呢?你聽進去了嗎?你隻記得林悠悠今天受了什麼委屈,明天又跟哪個‘兄弟’喝酒打架了!”
“我沒有!”
他大聲反駁,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你沒有?”
我撐著身體坐起來,直視著他的眼睛,那裏麵除了憤怒,還有一絲被我說中心事的慌亂。
“賀驍,你敢摸著你消防員的徽章發誓,火災那天,你衝進來第一眼看到的是誰?”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看到了我,對不對?”
我逼問他,不給他任何逃避的機會。
“我跪在地上,離你不到三米,濃煙嗆得我快要死了,我看著你,以為我的英雄來救我了。”
我的聲音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
“可是我的英雄,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親,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跑過去,抱起了另一個女人!”
“我......”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以為你沒事!你平時那麼強悍,那麼獨立,我以為......我以為你自己能出去!”
“你以為?”
我笑出了聲,笑得眼淚洶湧。
“賀驍,你救了那麼多人,你看過那麼多生死,你告訴我,在那種情況下,你是憑什麼‘以為’的?就憑我‘壯得像頭牛’?”
那句他在火場裏吼出的話,被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
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羞恥和悔恨交織,讓他狼狽不堪。
“我......我當時沒想那麼多!悠悠她......她看起來快嚇死了!”
他還在辯解。
“所以,一個‘看起來快嚇死了’的林悠悠,比一個懷著孕、跪在濃煙裏、隨時可能被砸死的妻子,更重要?”
我替他說出了那個殘忍的結論。
他徹底說不出話了。
隻能用那種痛苦又悔恨的眼神看著我,仿佛在乞求我的原諒。
可我不想原諒。
也不能原諒。
“賀驍,離婚吧。”
我收起所有的情緒,重新變得平靜。
“我們放過彼此。”
“我說了,不可能!”
他固執地重複,像個耍賴的孩子。
正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他下意識地看過去,屏幕上跳動著“陳岩”兩個字。
賀驍的眼神瞬間變得陰沉,他一把搶過我的手機,想也不想就要掛斷。
我比他更快一步,按下了接聽鍵和免提。
“白薇姐,你還好嗎?”
陳岩清朗又帶著擔憂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我......我找我們支隊的法醫朋友問了一下,關於火災現場的痕unusual arosal point,就是起火點,他說初步判斷有點奇怪,不像是普通的電路老化......”
“陳岩!”
賀驍的怒吼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裏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和警告。
“誰讓你多管閑事的?火災的原因有專門的調查組負責,輪得到你在這裏指手畫腳?”
電話那頭的陳岩顯然被嚇到了,沉默了幾秒,才小聲說:“隊長,我隻是......”
“隻是什麼?我看你是太閑了!”
賀驍的語氣充滿了上位者的威壓,“從現在開始,沒有我的允許,不準你再跟白薇有任何聯係!聽到了沒有!”
說完,他直接掐斷了電話,將手機重重地扔回我的床上。
我冷冷地看著他。
“賀驍,你心虛什麼?”
“我心虛?”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白薇,你腦子是不是被煙熏壞了?陳岩他是什麼心思,你看不出來?一個勁地在你麵前獻殷勤,挑撥離間,你還真信了他?”
“所以,為了不讓他‘挑撥離間’,你就要幹預火災調查?”
我抓住了他話裏的漏洞。
他的臉色一僵。
“我沒有幹預調查!我隻是不希望無關的人胡說八道,影響你的情緒!”
“是影響我的情緒,還是影響林悠悠的‘清白’?”
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似乎被我逼到了極點,煩躁地在病房裏踱步,最後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
“好,白薇,你不是覺得我偏心悠悠嗎?你不是覺得我對不起你和孩子嗎?”
他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跟她斷了,行不行?”
我愣住了。
“我讓她搬出去,以後再也不見她。我把工資卡、所有積蓄都交給你。我每天按時回家,陪你看電視,陪你散步,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他走過來,試圖再次抓住我的手,聲音裏帶著一絲近乎卑微的討好。
“隻要你別再提離婚,隻要你把那份協議書撕了,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他開出的條件,聽起來那麼誘人。
如果是在火災之前,我或許會感動得痛哭流涕。
可現在,我隻覺得可笑。
“賀驍,”我看著他那張寫滿“我已經做出巨大讓步”的臉,“你是不是覺得,你跟她斷了,是對我的一種恩賜?”
他愣住了,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是這個反應。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打斷他,“在你看來,你和林悠悠之間那點不清不楚的‘兄妹情’,是我必須要忍受的。現在你為了挽回我,大發慈悲地決定‘斷了’,我就應該感恩戴德,忘記一切,繼續跟你過日子。”
我看著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繼續說道:
“可是賀驍,你搞錯了一件事。”
“你和她斷不斷,跟我已經沒關係了。我要離婚,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你。”
“因為你,賀驍,不配當一個丈夫,更不配當一個父親。”
我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把他偽裝出來的所有冷靜和退讓全都撕碎了。
他眼裏的痛苦和悔恨,瞬間被一種受傷的、被激怒的凶狠所取代。
“白薇,你別逼我。”
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我逼你?”
我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
“是我逼你在火場裏放棄我的嗎?是我逼你眼睜睜看著我們的孩子死掉的嗎?是我逼你到現在還想掩蓋火災真相,保護你的小青梅的嗎?”
“夠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床頭的鐵欄杆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整個病房都為之一震。
“白薇,我最後說一遍,我不會離婚!”
他猩紅著眼睛,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想鬧,想作,隨便你。等你想通了,我們再談。”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出。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臟一片麻木。
我知道,他不是去冷靜,而是去找他的小青Mèi,林悠悠。
去從她那裏,尋求安慰和理解。
去聽她梨花帶雨地哭訴:“驍哥,都怪我,又讓你和薇薇姐吵架了......”
而我,隻是他們偉大“兄妹情”裏,那個不識大體、小肚雞腸、惡毒又礙事的背景板。
我拿起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通話記錄的界麵。
我手指顫抖著,給陳岩發了一條信息。
【火災的起火點,有什麼問題?】
很快,他回複了。
【初步判斷是客廳角落的插座,有使用大功率電器的痕跡,但嫂子你懷孕後,家裏的大功率電器不是都收起來了嗎?】
我看著那條信息,眼前浮現出林悠悠搬來那天,帶進家裏的那個巨大的、號稱沙龍級的吹風機。
她說,她是“油頭”,每天都要洗頭吹頭,不然見不了人。
當時賀驍還笑著說:“你嫂子懷孕聞不了香味,你那個吹風機功率也大,悠著點用。”
原來,那不是一句玩笑話。
那是足以致命的警告。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裏隻剩下冰冷的恨意。
我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李律師嗎?我是白薇。我決定了,起訴離婚。”
“對,財產分割不重要。我隻有一個要求,我要賀驍,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