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塵道長是從角門進來的。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手裏拿著個拂塵。
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但隻要走近了,就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刺鼻的桃花香粉味。
我把他攔在偏房。
“道長,明人不說暗話。”
一錠金子推到桌上,不多不少,十兩。
他看見金子,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抓。
我用茶蓋壓住金子。
他抬起頭,桃花眼滴溜溜地轉。
“少夫人有什麼吩咐?”
“你和女香客不清不楚搞出人命的事,我一清二楚。”
他臉色變了變。
“但我不在乎。”
我盯著他的眼睛。
“老夫人守寡二十年,心裏苦悶。隻要你把她伺候好了,以前的事我就當不知。”
“這陸府的偏門,你隨時可以進。”
無塵咽了口唾沫。
他不是傻子,這種大戶人家的隱秘,沾上了弄不好就是要命的。
但他太貪了。
“少夫人放心,貧道這講經的功夫,最能讓人靜心凝神。”
他拿了金子,跟著婆子去了裴氏的佛堂。
我站在佛堂外的連廊下,聽著裏麵的動靜。
起初,裏麵傳來裴氏高高在上的訓斥。
“你這道士,好端端地講經,靠這麼近做什麼?規矩都不懂了嗎!”
無塵的聲音低沉又黏糊。
“老夫人息怒,這經文講究個心傳。”
“貧道觀老夫人麵相,雖然富貴,但眉宇間似有鬱結之氣,可是長夜難眠啊?”
裏麵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裴氏刻意壓低的聲音。
“胡說八道。我夜夜抄經,心如止水。”
“心如止水?那老夫人這隻手,為何這麼涼?”
“放肆!你敢碰我!”
再然後,就是一陣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苗疆引夢香,再加上無塵這個情場老手。
裴氏那守了二十年的貞節牌坊,在她心裏早就塌了。
我靠在廊柱上,看著院子裏的那一樹海棠,隻覺得好笑。
就在這時,門房連滾帶爬地跑進後院,大喊大叫。
“老夫人!宮裏來人了!天使到了!”
我皺了皺眉。
宮裏?
隻見一個穿著朱紅太監服的公公,手裏捧著一卷明黃的聖旨,正站在正廳裏。
“陸裴氏接旨!”
佛堂的門終於開了。
裴氏慌慌張張地跑出來,連頭發都來不及梳理整齊。
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公公展開聖旨,聲音尖銳刺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江南陸家裴氏,守節二十載,冰清玉潔,教子有方。特賜漢白玉貞節牌坊一座,以表其德。欽此!”
貞節牌坊。
這四個字砸下來,整個陸府的下人都跪在地上高呼萬歲。
我轉頭看向裴氏。
她雙手顫抖著接過聖旨,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有狂喜,有恐懼,還有一種極度的心虛。
狂喜是因為她終於得到了全天下寡婦夢寐以求的最高榮譽。
心虛是因為,她剛才還在佛堂裏和一個妖道廝混。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伸手去扶她。
“恭喜婆婆。”
“這牌坊一旦立起來,咱們陸家可就是真正的清流世家了。”
她借著我的手站起來,卻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幫她整理衣領,目光卻落在她脖頸。
那裏,有一塊遮不住的紅痕。
不僅如此,她手裏還攥著一根紅色的繩子。
繩子下端,是一個廉價的桃花木香墜子。
無塵的東西。
這牌坊立起來之日,便是她裴家滿門抄斬的催命符。
隻可惜,這把火還燒得不夠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