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3

每天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透。

我媽就爬起來，去早市搶最新鮮的蔬菜。每次回來，那雙舊布鞋的鞋底和褲腿上，總是沾著黑乎乎的泥點子。

她自己連件新衣服都不舍得買，卻給我買了最貴的產後修複餐。我心疼她，偷偷塞錢給她。轉頭，她甚至偷偷把那疊錢藏在孩子的搖籃墊子底下。

吃飯的時候，我永遠看不到她上桌。

她總是躲在廚房裏，吃我們剩下的飯菜，就著用開水涮涮盤子底下的油星，就算是吃過了。

半夜孩子高燒鬧覺，哭得撕心裂肺。

我媽怕吵到陸修文睡覺被他嫌棄，連鞋都顧不上穿，抱著十幾斤重的孩子，在客廳裏整宿整宿地踱步。

我心疼得直掉眼淚，跟陸修文提過想請個月嫂。

當時陸修文推脫得理直氣壯：“請什麼月嫂啊？月嫂哪有媽貼心？讓你媽受點累，以後咱們多孝敬孝敬她嘛。”

現在，我冷眼看著眼前這個紅光滿麵的陸修文，想起那句惡心的“多孝敬”，隻覺得胃裏一陣接一陣地翻江倒海。

然而，現在......

剛旅遊回來的婆婆進屋後，捏著鼻子，一臉嫌惡地在客廳裏指揮陸修文。

“去！把那保潔公司的‘深度除菌’套餐給我定了！哎喲喂，這屋子現在簡直沒法聞了！”

我媽此時正僵立在次臥門口。

她手裏還拿著剛給外孫洗好的口水巾。

原本就蠟黃的臉，此刻更是蒼白如紙。

陸修文不僅沒攔著他媽，反而當眾嫌棄我媽那雙因為幹農活洗不掉褶皺的手。

“就是，你看她指甲縫裏的黑色，全是鄉下病菌！以後別讓你媽隨便登咱們家的門。”

“鄉下病菌”四個字，狠狠抽在我媽的臉上。

我清晰地看到，我媽眼中閃過一絲被徹底扒光尊嚴的清明。

她終於意識到了。

陸修文這整整一個月不回家，根本不是因為工作忙！

那是嫌棄！

嫌棄她這塊擦幹淨了他們家地板卻惹了一身灰的“抹布”丟人！

4

心裏的火轟地一下。

我手指直接指著陸修文的鼻子，拆穿他每天加班到所有人睡著了的真相。

“陸修文，你其實根本就沒加班對吧！你熬到半夜才回，就是因為我媽在屋子的原因對嗎！”

前幾天我拿他手機給孩子買尿不濕，無意中掃到了聊天記錄。

我媽曾給他發過幾百條短信詢問身體，他一條都沒回！私下裏卻跟別人嫌棄說：“老太婆真煩。”

字字句句，剜我的心。

我心碎地發現，自己嫁的哪裏是個良人？

這根本就是一頭披著人皮的白眼狼！

我回想起母親在老家，那是出了名的愛幹淨。

如今為了照顧我，忙得連頭發都顧不上洗。

我正要爆發，胳膊突然被一雙粗糙的手死死拽住了。

是我媽。

她死死拽著我的袖口，眼眶通紅，眼神裏全是慌亂和哀求。

“挽挽......”她顫聲說著，從兜裏去掏那幹癟的錢包，“媽有錢，媽給他們......隻要你們小兩口能好好過日子，媽受點委屈沒啥，真沒啥......”

“媽！”

我看著母親那因為日夜操勞而佝僂的背影。

眼淚“唰”地一下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