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報到那天,我一個人拖著舊箱子去省城。
箱輪壞了一隻,拖過站台時一跳一跳。
我媽隻給我轉了八十塊。
備注寫著:
“路費借支,計入欠款。”
從縣城到省城,高鐵二等座七十四。
出站後,我沒舍得坐地鐵,跟著導航走了四十多分鐘。
九月的太陽曬得人眼前發白。
誌願者學姐看見我臉色不對,趕緊過來幫我提箱子。
“同學,你家長呢?”
我說:“他們忙。”
她沒再問,隻遞給我一瓶水。
“先喝點,別中暑。”
宿舍在六樓。
室友蘇念的爸媽正在幫她鋪床。
她媽媽一邊套被罩,一邊念叨:
“飯卡裏先充了一千,不夠再說。”
我低頭把舊箱子搬進來。
箱角蹭開一道口子。
裏麵露出幾件高中校服改的睡衣。
蘇念媽媽愣了一下,很快裝作沒看見。
她從袋子裏拿出一盒蛋黃酥。
“同學,吃點甜的。”
我擺手。
“不用,謝謝阿姨。”
肚子卻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宿舍裏安靜了一下。
蘇念把蛋黃酥塞進我手裏。
“我媽買多了,你幫我消滅。”
正想說謝謝,手機響了。
家庭群裏,我媽發了一張截圖。
是那張還款表。
她把我的名字和總金額圈了出來。
緊接著發語音:
“各位親戚都幫忙評評理。”
“知夏考上大學,翅膀硬了。”
“我們讓她每個月象征性還一點養育費,她不但不簽,還想把升學紅包拿走。”
二姑馬上回: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本來就該懂事點。”
舅媽發了個歎氣表情:
“成年了確實要有契約意識。”
我盯著屏幕,指尖一點點變冷。
我爸又發:
“從今天開始,知夏所有支出都要記賬。”
“她如果私下借錢、騙錢、亂花錢,希望大家及時告訴我們。”
我忽然笑了。
他們不隻想要錢。
還想讓所有親戚替他們看著我。
我在群裏打字:
“升學紅包是親友給我的祝福,我沒有拿到一分錢。”
“你們要我還錢,請先說明這張表的法律依據。”
群裏沉默了幾秒。
我媽直接打來視頻。
我沒接。
她改發語音,一條接一條。
“你還知道丟人?”
“你爸在工地曬一天,供你讀書容易嗎?”
“你弟補課費還沒交,你在學校跟我們講法律?”
最後一條,她哭著說:
“早知道你這麼沒良心,當初就不該生你。”
晚飯時間,蘇念問我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我說不餓。
其實我隻剩六塊錢。
等她們走後,我去了食堂窗口。
素麵七塊。
我把校園卡貼上去,機器滴了一聲。
餘額不足。
後麵的同學催了一句,阿姨看了我一眼。
“還差一塊。”
我退出來,臉燙得厲害。
最後在超市買了一包最便宜的掛麵。
宿管阿姨說宿舍不能煮東西。
我提著掛麵站在樓道裏,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這時,輔導員沈清給我打來電話。
“林知夏同學嗎?”
“你媽媽剛才聯係了我。”
我心裏一沉。
她頓了頓。
“她說你拿了家裏的錢,還拒絕和家裏溝通。”
我低聲說:“老師,我沒有。”
沈清沒有急著下結論。
“你現在方便來辦公室一趟嗎?”
“把能說明情況的材料帶上。”
我看著手裏的掛麵。
塑料袋勒得指節發白。
“方便。”
掛斷電話後,我打開相冊。
那張《十八年養育成本分期償還計劃》躺在最上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