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情比我想象的還要惡劣。
下午三點。
醫院打來電話,陳維國在平房裏暈倒,被鄰居打了120送進了市一院急診。
我趕到急診科的時候,走廊裏亂成一團。
"家屬呢!患者家屬在哪裏?"
護士拿著一疊單子在走廊裏喊。
"不交費不能辦理住院!人現在還在搶救室,必須馬上交押金!"
我快步走過去:"我是他家屬。多少錢,我交。"
"先交兩萬押金。去一樓收費處。"護士頭也不抬地把單子塞給我。
我剛轉身,迎麵撞上了一個男人。
染著黃毛,脖子上掛著條粗金鏈子,滿臉的油光水滑。
陳建飛。
他手裏拿著幾張皺巴巴的票據,正跟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糾纏。
"醫生,我爸那病就是個無底洞,我不治了行不行?你們直接把人拉走吧!"
醫生氣得臉色鐵青:"那是你親爹!現在人在搶救,你作為兒子說不治了?"
"我沒錢啊!"陳建飛理直氣壯地攤開手,"他那點醫保早被我取出來還債了。現在要我拿錢,那是逼我去死!"
"你不是剛從他床底下翻出個存折嗎!"旁邊有個鄰居大媽看不下去了。
"那存折裏就兩千塊錢!夠幹嘛的!"陳建飛吼道,"還不如留給我買兩條好煙!"
我站在幾步外,聽著這個畜生的發言,血液直衝天靈蓋。
陳維國為了不拖累他,連止痛藥都隻敢買最便宜的。
他卻為了兩千塊錢和幾條煙,要拔自己親爹的管子。
我深吸了一口氣,正要走過去。
"叮"的一聲,搶救室的門開了。
陳維國被推了出來。
他戴著氧氣麵罩,臉色灰敗得像一張紙。
"爸!"陳建飛突然撲了上去,不是去握陳維國的手,而是開始翻他的衣服口袋。
"你幹什麼!"護士驚叫。
"他身上肯定還有錢!老東西最會藏錢了!"陳建飛像瘋狗一樣翻找著。
陳維國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自己的兒子在幹什麼。
麵罩下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心電監護儀發出尖銳的報警聲。
"滾......滾......"
他微弱的聲音被淹沒在儀器的警報聲中。
陳建飛沒翻到錢,氣急敗壞地啐了一口。
"老不死的,連死都這麼摳門!既然你沒錢,那就在這兒等死吧!"
他轉身就走。
經過我身邊時,他甚至沒認出我。
我沒有攔他。
我現在攔他,除了打一架,改變不了任何事。還會讓陳維國在眾人麵前徹底丟盡臉麵。
我走到推車旁。
陳維國死死盯著天花板,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水。
他看到了我。
那滴淚水瞬間凝固。
他的眼神從絕望,變成了極度的難堪。
他寧願剛才死在搶救室裏,也不想讓我看到他被親兒子像垃圾一樣丟棄。
"陳老師......"我聲音發顫。
他突然掙紮著抬起手,一把扯掉了自己臉上的氧氣麵罩。
"不治了。"
他喘著粗氣,死死抓住推車的邊緣。
"讓我走。"
"您別亂動!"護士急著去按他。
"我說了不治了!!"陳維國爆發出驚人的力氣,推開了護士,"我沒錢!我也不要別人的錢!放我走!"
他在抗拒一切幫助。
因為他的自尊心已經被自己的親兒子踩碎了。
他不能再讓自己的學生來施舍他那可憐的殘軀。
"陳老先生!"主治醫生跑了過來,嚴肅地說,"您現在的肺部有嚴重的積液,如果不馬上進行穿刺引流,您活不過今晚!"
陳維國笑了。
那是一種徹底死心的慘笑。
"活不過今晚......好啊。挺好。"
他看著我,眼神裏沒有求生欲,隻有深深的疲倦。
"晚照啊。回去吧。別臟了你的眼。"
就在這時,收費處的廣播響了。
"急診搶救室3床陳維國,家屬請立刻來補交費用!如果不交費,後續的搶救用藥將無法開出!"
廣播連續播報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是打在陳維國臉上的耳光。
他閉上了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等死的樣子。
醫生無奈地歎了口氣,看著我:"你是他家屬嗎?到底交不交錢?"
我看著陳維國因為缺氧而漸漸發紫的嘴唇。
看著他那固執地握成拳頭的手。
我知道,如果我現在去交費,他就算被救回來,也會立刻拔針頭自殺。
因為他覺得那是施舍。
因為他是一個老師。
十二年前,他給我錢,是老師對學生的護佑。
十二年後,我給他錢,他覺得那是強者對弱者的憐憫。
他受不了這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嘀——嘀——嘀——"
心電監護儀的頻率越來越慢。
危機頂峰。
他毫無反抗之力。
我突然轉身,一把從包裏抽出了一份早就準備好的藍色文件夾。
"啪"的一聲。
我把文件夾重重地拍在了推車旁的鐵架上。
"不交費。"
我看著醫生,聲音冷靜得可怕。
“陳維國先生,我現在正式聘請你為我的首席教育顧問。”
"現在立刻轉院。直接走綠色通道,去省立第一醫院VIP特需病房。"
全場愣住了。
陳維國猛地睜開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