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菜單一上,季度營業額至少多兩百萬。
按提成製度,主廚那份獎金,絕不止一萬塊。
可他還是把活兒派給我。
至於最後能落我手裏多少,全看他一句話。
老李把我吃得死死的。
晚上店裏打烊,我以"加班趕預算"為由留下。
庫管室門一關,我把U盤插上。
三年的供貨台賬,一份份導出。
淩晨一點,我抱著電腦回到出租屋。
打開Excel,把所有"鮮達供應鏈"的進貨單調出來。
一筆一筆比對市場價。
越比,手越冷。
每斤海鮮虛高15%到30%。
每月固定虛增大約六萬到八萬。
一年下來,將近一百萬。
而這家"鮮達"的法人代表,姓李。
跟老李是表兄弟。
每一次合同續簽,都是老李親自陪著喝酒拍板。
我盯著屏幕,喉嚨一陣發緊。
原來我那九千塊的"損耗",根本不是"損耗"。
是有人月月在這賬上挖坑,挖出來的錢,進了他自家口袋。
而坑,最後都填到我們這些下麵人頭上。
我把所有數據備份了三份。
雲盤一份,私人郵箱一份,加密U盤一份。
銀行APP裏那一百萬,依然紋絲未動。
我摸了摸屏幕,長長吐出一口氣。
再等等。
第二周周二中午,老李特意叫我陪他和鮮達的李老板吃飯。
包間裏,李老板四十多歲,紅光滿麵,肚子頂得襯衫紐扣都快崩開。
他伸手拍我肩膀。
"大林是吧?"
"好好幹,跟你李總廚混有出息。"
老李在邊上笑。
"李哥放心,大林懂事。"
"上回食材損耗那事,我已經處理了,扣了他點獎金,給他長記性。"
"扣多少?"
"九千。"
李老板愣了半秒。
隨即哈哈大笑,拍著大腿。
"對!年輕人就得敲打敲打!"
"我跟你說哥們,現在這幫小的,給點甜頭就忘了自己姓啥!"
老李也笑。
"這小子稍微給點好臉就蹬鼻子上臉,得壓一壓。"
"上次我讓他周末加班頂趙亮的班,他還跟我強,說什麼家裏老人要陪。"
"老人?"李老板嗤了一聲:"家裏老人能給他發工資啊?"
兩人對視一眼,碰了杯,笑得肚子都在顫。
我端起酒杯,一口悶下。
"敬兩位老板。"
酒辣,眼眶更辣。
九千塊。
是我爸下個季度的藥錢。
是我弟一學期的生活費。
是我被房東堵在門口的難堪。
而此刻,我正被兩個油膩中年人當成下酒菜,反複咀嚼,反複嘲笑。
李老板還嫌不過癮,又開口。
"老李啊,我看這小夥子挺機靈,不如這樣。"
"下個月新菜單,讓他做主廚,提成你私下扣他一半,剩下一半你我對半分。"
"反正這種愣頭青,給多少他不知道。"
老李哈哈大笑。
"李哥,我早這麼打算的。"
我端著酒杯的手穩得不像話。
笑著把杯裏的酒喝幹。
李老板,李總廚。
這杯酒,我替自己記下了。
包間桌底下,我口袋裏的手機,錄音鍵一直亮著。
回店的路上,老李坐在副駕,哼著小曲。
"大林,看出來沒?李老板挺看好你。"
"新菜單做起來,你那份少不了。"
"謝謝李總廚。"
老李說完靠著椅背眯起了眼。
我望著窗外掠過的霓虹,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下午回到店裏,老李又把我叫進辦公室。
罕見地給我倒了杯茶。
"咱們店下個月要上新菜單,主打高端海鮮套餐。"
他眯著眼笑。
"李老板那邊點名要你做主廚。"
"好好幹,跟著我有湯喝。"
"一定。"
"對了。"
他從抽屜裏抽出一份單子。
"鮮達那邊的對接人換成李老板的小舅子,叫李子豪,剛回國,你多帶帶他。"
李老板的小舅子。
"行。"
我接過單子。
走出辦公室,我轉身那一刻,臉上的笑收得一幹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