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三上午十點,李子豪來了。
二十出頭的年紀,腋下夾著一個皮夾子,裏麵裝著幾張潦草的菜品手稿。
他徑直走到我切配台前,把夾子"啪"地拍在案板上。
"林哥,幫個忙。"
我抬頭:"什麼事?"
"這是新菜單裏幾道海鮮熱菜,姐夫讓我先練練。"
他斜倚著案台,二郎腿翹起來。
"你給我整出來,下午李總廚要看。"
我掃了一眼那幾張圖。
不算難,但要把火候、配料、擺盤全部走通,至少得花一整個下午。
"這個我做不了。"
我開口:"手上還有李總廚催的預算單。"
李子豪一聽就樂了。
"林哥,你這話說的。"
他往前一湊,嘴裏酒氣還沒散:"姐夫親自交代的,你不做?"
整個後廚都靜了下來。
這三年,我從沒頂過老李一句。
小周端著菜筐從旁邊過,手抖得菜都差點撒出來。
我把刀放下,抹了把圍裙。
"做不是不能做。"
"但流程上得李總廚親自簽字,否則我私自給你練手,回頭損耗又算我頭上。"
李子豪噎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我敢頂嘴。
"你他媽跟我裝什麼大尾巴狼?"
他猛地一拍案板,唾沫星子噴了一臉。
"信不信我讓我姐夫一句話把你攆出去?!"
"你媽不是還在老家吃藥嗎?"
"你弟不是還要交學費嗎?"
"啪。"
我手裏那把剛擦過的刀,被我輕輕按在了案板上。
刀刃壓在他剛才拍過的位置,距離他的指節不到三厘米。
李子豪臉一下白了。
我抬起頭,直視他。
"李少爺。"
"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住了。"
後廚死一般的安靜。
李子豪愣了兩秒,反應過來,惱羞成怒。
"行!厲害!你他媽等著!"
他抓起夾子轉身就跑去找老李。
小周從後麵湊過來,聲音都在抖:"林哥,你今天怎麼。"
我沒接話,隻是把手裏那把刀緩緩擦幹淨。
刀刃上一道光,映著燈。
中午吃飯時間,老李把我叫進辦公室。
臉黑得像鍋底。
"大林,子豪讓你幫個小忙,你拿喬什麼?"
我站著沒坐。
"李總廚,不是我拿喬。"
"上次趙亮私自試菜,浪費了三斤龍蝦,最後賬記我頭上扣了我兩千。"
"我現在就是按規矩辦事。"
老李盯著我,眼神陰沉。
良久,他從抽屜裏抽出一張單子,刷刷簽了字摔過來。
"拿去。"
"以後嘴巴放幹淨點。"
我撿起單子,規規矩矩鞠了一躬。
"謝謝李總廚。"
轉身出門那一刻,我嘴角又翹了起來。
這張簽字單,是他親手遞給我的關鍵拚圖。
新菜單全套食材的采購授權,他簽了字。
隻要後麵李子豪糟蹋一斤食材,賬都得他自己兜著。
下午我"認真"地教李子豪顛勺。
教了兩個鐘頭,他連最基本的翻鍋都沒學會,倒是把兩份高檔食材糟蹋得不成樣。
我全程錄了像。
理由很正當,記錄教學過程,方便複盤。
李子豪自己也樂嗬嗬地配合,還衝鏡頭比了個剪刀手。
傻子才知道,這段視頻後麵有什麼用。
晚上九點多,店裏客人散得差不多。
我把所有視頻、簽字單、台賬截圖,又備份了一遍到雲盤。
銀行APP裏,那一百萬還在原地,安安靜靜。
我換下廚師服。
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待了三年的後廚。
油煙、案板、牆上發黃的排班表。
每一寸都浸透了我的汗。
而這汗,從來沒換來一句公平。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往更衣室門口走。
剛伸手去推門。
"砰!"
門從外麵被人猛地撞開,差點拍在我臉上。
老李站在門口。
臉色鐵青得嚇人,胸口劇烈起伏,握著手機的那隻手在抖。
後廚的燈光從他身後斜斜打過來,把他整張臉切成兩半,明暗交錯,扭曲得不成樣子。
他那副得誌便猖狂的樣子,此刻全沒了。
隻剩下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
恐慌。
他大步衝到我麵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把手機屏幕直直懟到我眼皮底下。
聲音劈開了嗓子,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