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分鐘後,電話準時響起。
「沈先生,您好。」
聲音不高,節奏平穩,每個字都壓得很穩。
「陳總。」
「先說一句對不起。」
「這次優化名單,我沒看仔細。」
「直到今天下午支付鏈路出事,我才讓人把您的檔案拉出來。」
「一拉出來,我後背是涼的。」
我愣了。
十年了。
雲啟高管跟我說過的最長一句話,居然是道歉。
「陳總,按製度辦事,沒什麼對不起。」
「按製度辦事的前提,是製度本身是對的。」
陳硯秋頓了一下。
「沈先生,我現在在公司隔壁『聽竹』茶館。」
「能不能麻煩您過來一趟?」
「我請您喝杯茶。」
「陳總,我已經簽了離職協議。」
「協議的事我們再說。」
「今天我不是以首席技術官身份請您。」
「是以一個搞了二十年技術的同行身份。」
我沉默了幾秒。
「好。」
下午三點。
聽竹茶館的包間。
陳硯秋已經坐在那裏。
四十多歲,細框眼鏡,灰色圓領針織衫,手腕上一隻很舊的電子表。
桌上一壺龍井。
「沈先生,請坐。」
他親自給我倒了一杯。
「上午風險攔截係統的事,我讓人查過了。」
陳硯秋開門見山。
「問題不在你三年前寫的那個兜底程序。」
「是後麵接手的人在外圍加了一層外殼。」
「跟你本來的兜底邏輯衝突了。」
「我知道。」
「你知道?」
「那層外殼是去年下半年加的。」
「我當時在內部群裏點過兩次名。」
「沒人回。」
陳硯秋盯著我看了三秒。
轉過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是一張可視化圖表。
雲啟代碼主倉過去十年的提交貢獻度熱力圖。
「沈先生,我讓團隊拉了一份數據。」
他用手指點了點最深的那塊紅色區域。
「過去十年,集團代碼主倉裏,提交量第一的是您。」
「巧合。」
「不巧合。」
陳硯秋把電腦合上。
「第一名是您,量比第二名高出兩倍多。」
我端著茶杯,沒說話。
「沈先生,這事我問過周明遠。」
陳硯秋的語氣平了一拍。
「他給您過去三年的晉升答辯定的評語是六個字。」
「『技術影響力不足』。」
「哦。」
「我看了那六個字三遍。」
陳硯秋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大概是真不知道。」
「雲啟每天五個億的支付流水,是踩在誰的代碼上跑的。」
我沒接話。
陳硯秋給我續了一杯茶。
「沈先生,今天找您不是讓您回原崗位。」
「那您是?」
「集團下個月要成立一個核心架構委員會,直屬首席技術官辦公室。」
「我想請您做首席專家。」
「不帶團隊、不背業績指標。」
「對集團核心係統的架構決策有一票否決權。」
我握著茶杯。
茶水的熱氣順著杯壁往上飄。
包間窗外,是雲啟大廈的輪廓。
那棟我進出了十年、從未被任何一扇高樓層窗戶俯視過的玻璃樓。
「陳總,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我那些筆記本和移動硬盤裏的東西,是我自己記的。」
「不是公司代碼資產。」
「我要帶走。」
陳硯秋笑了。
「帶走。」
「全部帶走。」
「那是您十年的心血。」
「那我答應。」
我端起茶杯。
陳硯秋也端起。
兩隻杯沿沒碰。
他朝我點了一下頭,先飲了一口。
我也飲了一口。
龍井的回甘從舌根慢慢漫上來。
十年了。
這是我在雲啟喝的第一杯不用自己衝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