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通來電進來的時候,我夾起了第一筷子麵。
我接了。
「沈知行,你他媽在哪兒!」
我把手機從耳朵邊挪開五厘米。
「周總,我已經被優化了。」
「今天上午簽的協議。」
「早上回來跟我老婆都說過了。」
「我知道你簽了!」
「我問你人在哪兒!」
「家裏。」
「下午一點半,正在吃飯。」
「立刻回公司!」
「周總,我已經不是雲啟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緊接著一聲壓不住的吸氣。
「沈老師。」
他換了稱呼。
「風險攔截係統崩了。」
我嗯了一聲。
「雙十一預熱活動今晚八點開搶。」
「現在所有走支付通道的下單請求,被風險攔截係統全量攔截。」
「簡單說,就是用戶點『立即購買』,係統直接判定為可疑交易,全卡死。」
「訂單中心一片紅,監控大屏滿屏告警。」
「技術中台三十多個人圍著大屏看了兩個小時,沒一個人敢動配置。」
「找王凱啊。」
「他不是接我位置嗎。」
「王凱就坐我對麵。」
周明遠的聲音從牙縫裏擠。
「他打開你的代碼庫,翻了二十分鐘。」
「跟我說,他看不懂。」
我沒說話。
「沈老師,您回來一趟。」
「谘詢費按外部專家最高檔結算,按小時算。」
「周總,我剛簽了離職協議。」
「不是讓您回來上班!」
「您來看一眼,告訴我們問題在哪一行。」
「一個小時,就一個小時。」
我夾起第二筷子麵。
「我考慮一下。」
掛了。
蘇婉端著青菜炒蛋走出來。
「誰啊?」
「我前老板。」
「找你幹嘛?」
「問我代碼在哪兒。」
「你寫的代碼不在公司電腦上?」
「在。」
「那他問你?」
「因為他打開看不懂。」
蘇婉把盤子擱在桌上。
盯著我看了兩秒。
「老沈。」
「嗯?」
「你不是說你在公司一直沒人用嗎?」
「嗯。」
「那他們不會用,是不是說明,一直在用?」
我夾起第三筷子麵,沒回答。
第二通電話,趙蔚然。
數據平台部總監。
這位倒是跟我說過不少話。
每次都是「小沈幫個忙這個數據跑一下」。
年終評優名單裏沒我。
「沈老師!」
又是老師。
「趙總。」
「聽說你被裁了?」
「開什麼玩笑。」
「人事腦子被門夾了。」
「協議簽了。」
「簽了可以撕。」
「趙總,您找我什麼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那個,風險評分模型的參數配置。」
「就是判斷每筆交易風險高低的那一堆數值。」
「今天上午有人手滑,動了流量分配規則。」
「現在線上模型推不出分。」
「所有支付要麼放過、要麼攔截,沒中間檔。」
「運營那邊的交易額預估直接歸零。」
「找你們組的小李啊。」
「小李說,那批參數裏有幾十個是你三年前埋的。」
「命名規則隻有你自己懂。」
「文檔沒找到。」
我笑了。
「趙總,那批參數的說明文檔,我三年前就同步到公司內部文檔係統了。」
「內部文檔係統去年遷移過一次。」
「老頁麵全歸到『已歸檔空間』。」
「搜索權限隻對高級管理層開放。」
「哦。」
「沈老師,回來一趟,啊。」
我沒接話。
把麵湯喝完了。
第三通電話。
未存聯係人,歸屬地杭州。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是沈知行先生本人嗎?」
一個很平穩的男聲。
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放在秤上稱過。
「我是。」
「我是雲啟集團首席技術官辦公室,姓徐。」
「陳總想跟您通個話,十分鐘後方便嗎?」
我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陳硯秋。
雲啟集團首席技術官。
整個集團技術線最大的那個人。
入職十年,我連他本人長什麼樣都隻在年會大屏幕上見過。
還是遠景。
「方便。」
掛了電話。
我看了一眼空了的麵碗。
蘇婉問。
「誰啊?」
「陳硯秋。」
「那是誰?」
「管我前老板的老板的老板。」
蘇婉端起麵碗去廚房。
路過我背後時停了半秒。
「老沈。」
「嗯?」
「一個上午沒人記得你,一個下午所有人都在找你。」
「你們公司是不是出大事了?」
我也想問這句話。
但我隱約覺得。
公司裏那幫人,可能比她還想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