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點四十分。

陳硯秋的車把我送回小區。

路過雲啟大廈正門的時候，我隔著深色車窗，看見旋轉門外站著三個人。

周明遠，趙蔚然，王凱。

三張臉一陣青一陣白。

盯著這輛掛著集團高層通行證的黑色商務車緩緩駛過。

腰背繃得筆直。

車沒停。

我也沒回頭。

但後視鏡裏，周明遠的嘴唇動了兩下。

像是想喊什麼，又最終沒出聲。

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那是一個我在雲啟工位上見過無數次、卻從未衝我做過的動作。

那是他真正頭疼的時候，才會有的動作。

到家的時候，蘇婉正在廚房包餃子。

我把箱子擱下，走過去。

「晚上吃餃子？」

「嗯，韭菜餡。」

她沒抬頭，手上動作沒停。

「先煮一半。」

「另一半呢？」

「留著。」

「哪天你想慶祝再煮。」

我看了她一眼。

她耳朵尖有點紅。

「慶祝什麼？」

「你自己心裏有數。」

蘇婉拿鍋鏟背敲了一下案板，轉身去燒水。

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她沒看我，隻是低聲說了一句。

「老沈，今天那棟樓裏亂成什麼樣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你早上抱著箱子出門的時候，沒人送你。」

「你下午回家的時候，整個公司在你後麵追。」

我沒接話。

但心裏那塊壓了十年的石頭，鬆了一點。

我剛坐到沙發上，手機震了。

不是電話。

是行業匿名社區的提醒。

公司內網認證賬號那邊，彈出二十幾條點名提醒。

我點開。

一條匿名長帖，發布時間四十分鐘前。

標題，《我才知道我們組真正的掃地僧是誰》。

發帖人實名認證，雲啟科技。

內容大概是陸子謙寫的。

沒署名但誰都看得出來。

他寫他下午被周明遠點名去接我留下的代碼庫做交接。

他打開代碼庫主分支，看了二十分鐘。

然後他在帖子裏寫了一句。

「我今天才知道，我們公司那些跑了十年從沒出過重大事故的核心服務，是怎麼撐起來的。」

「是被一個連晉升答辯都過不了的人，一個人撐起來的。」

「我下個月就提離職。」

「這家公司不值得他，也不值得我。」

帖子下四百多條評論。

我往下翻。

翻到第三屏。

看見一條點讚數剛過百、還在飛快往上漲的留言。

留言人身份認證，雲啟科技資深架構師。

王凱。

那個上午接替我位置、下午看不懂我代碼的人。

他寫。

「我打開沈知行的代碼倉庫，翻了二十分鐘。」

「我沒看懂。」

「但我看懂了一件事。」

「雲啟支付鏈路最底層那一層兜底、中間那一層風險攔截、再上麵那一層資金清算。」

「這十年裏，全公司隻有一個人，把這三層邏輯全部裝在腦子裏。」

「今天上午抱著箱子從那扇旋轉門走出去的時候。」

「雲啟五個億一天的支付流水，隻剩一個活人知道它怎麼跑的。」

「而那個人。」

「已經簽了離職協議。」

我盯著那段話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動暗了一次。

手指點亮屏幕的時候，最上麵又跳出一條新評論。

發帖人身份沒有認證標識，匿名。

但那段話的口吻，我太熟了。

是周明遠。

「今晚八點，雙十一預熱開搶。」

「如果他不回來。」

「我們扛不到明天早上。」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周明遠來電。

這是今天第二十七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