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點四十，叫我過去。

"過來。"

我走進他辦公室。

他靠在椅背上轉著筆，比上午鬆弛多了。

桌上多了一杯茶，茶罐就擺在他手邊，跟王總桌上那盒一模一樣。

"申訴看到了？"

"看到了。"

"服氣嗎？"

我沒說話。

"小陳啊。"

他笑了。

"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太較真。五千就五千，認了。”

“多大個事，跑去王總那裏告狀。你以為王總會向著你？我跟王總十二年了。"

"十二年。"

他重複了一遍，自己點點頭。

我看著他。

去年部門裏有個叫老吳的銷售，跟了張振華八年。

他舉報張振華虛報客戶接待費，舉報信剛交上去三天，老吳就被調到分公司倉儲部，半年後自己辭職。

"張經理，我應得的十萬八。"

"應得？"

他冷笑。

"合規審查沒過，一分錢不應得。"

"那合同附件。"

"合同附件管不了合規審查。"

他直起身。

"小陳，你今天給我把申訴撤回去。"

"什麼？"

"撤回去，再寫一份道歉信，發部門群裏。"

他眯起眼。

"你今天把我跳過去找王總告狀，知道我們部門那幫人怎麼看我嗎？"

"我管銷售部八年。我說一不能二。"

"今天你要不撤，我下個月怎麼管別人？"

"銷售部今後還有誰聽我的？"

我盯著他。

"張經理，那錢是我應得的。"

"應不應得，撤回申訴再說。"

他靠回椅背。

"你今天乖乖撤了，寫份檢討，過兩天我讓王總把那五千恢複。"

"也算給你留個麵子。"

"如果不撤呢？"

"不撤？"

他笑得陰森。

"明天一早，你的工位就空出來。"

"您要開除我？"

他蹺起二郎腿，又開了口。

"小陳，你剛有兒子吧？"

我心裏一緊。

"老婆還沒上班？房貸一個月多少？兩萬？三萬？"

他慢悠悠地攪著咖啡。

"丟了這份工作，你拿什麼養家？"

"行業裏我一句話的事，你這輩子別想再做銷售。"

"回家好好想想。明天上班前，要麼撤回申訴道歉，要麼自己拎包。"

"對了。"

他又叫住我。

"你年終獎也別想了。"

他眯起眼。

"你這兩年的績效考核，我重新打一遍。”

“績效不達標，公司有權追回部分薪資。算下來，你不光不能拿錢，還得倒貼公司一筆。"

我盯著他，胸口堵得喘不上氣。

兩年。

我加班到淩晨。我老婆住院我飛廣州。我大年三十陪客戶吃飯。

簽下來的單子是他的功勞。簽不下來的責任是我的失誤。

砍我提成，搶我業績，現在還要倒貼公司一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出門。

走到走廊，聽見他在身後接電話。

"行，王總，那就這麼定。明天材料我做出來，您簽個字。”

“這小子不敢鬧，銷售部我管了八年，誰不服我治得了誰。"

我腳步沒停。

到家，張振華的電話來了。

"想清楚了嗎？"

"張經理，您再考慮一下。"

"我考慮什麼？申訴我不撤。"

"陳默，你特麼......"

我打斷他："聽你的，明天我自己走。"

掛了電話，開始吃麵。

外麵下雨了。

我心裏反而很平靜。

他不知道，接下來求我的，會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