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宮裏傳出一個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說新帝節儉愛民,龍袍打了補丁還在穿,
禦膳房的菜單削減了三成,連宮裏用的蠟燭都換成了便宜貨,
每逢朝會結束必定親力親為批閱折子到深夜,是難得一見的勤政之君。
滿朝文武奔走相告,交口稱讚,說陛下仁德,說陛下是百年難遇的明主。
我站在人群裏,麵無表情地聽完,沒有開口。
龍袍打補丁是因為我把宮廷歲供砍了兩成,他沒錢做新的。
禦膳縮減三成是因為我把內務府的預算申請駁回去重報了兩次。
至於蠟燭......那確實是我的意見,一根蠟燭燒到底費不了幾文錢,
但一百根蠟燭每天燒到底,一年下來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賬本,翻到下一頁,繼續算。
這事兒傳到禮部尚書耳朵裏,禮部上下都憋了一肚子氣,
覺得我太囂張了,簡直不把他們放在眼裏。
禮部侍郎宋岐是個愛較真的,忍了幾天沒忍住,
專程跑來戶部找我理論,進門就開始擺資曆,
說自己入仕比我早十五年,說禮部的規製自有道理,
說祭祀的規格不能縮減,有損天家威嚴,有違祖製,
總之說了一大堆,中心思想就一個:
你薑緋管不著禮部。
我把他那份折子從抽屜裏翻出來,放到他麵前,用手指點著上麵的數字:
"宋大人,您這筆祭祀用的金箔,是要貼到神仙臉上,還是要貼到您自己臉上?"
宋岐臉色鐵青:
"薑侍郎,你僭越了!"
"我僭越?"
我把折子往他懷裏一塞,站起來,語氣平靜得出奇,
“大人,國庫是陛下的,也是天下百姓的,您這筆賬要是批了,我拿腦袋擔保,明年江北的賑災款就得缺口。”
“到時候江北出了亂子,您禮部的金箔能去賑災嗎?”
“您看您的臉值錢,還是江北百姓的命值錢?”
“大人您仔細想想,這道選擇題不難的。”
宋岐氣得嘴唇發抖,手指指著我,哆嗦了半天沒說出話來,最
後一甩袖子,轉頭就往外走,邊走邊說要去找陛下評理。
我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抬腳跟在後頭。
既然要評理,那就一起去。
書房裏,宋岐把我告了個底朝天,從今天的折子說到上個月的預算,
從禮部說到工部兵部,把我近來所有的"劣跡"一樁一樁擺出來,
說我目無尊上、飛揚跋扈、不知禮數、仗著陛下信任便肆意妄為,
簡直是朝堂毒瘤。
說到激動處,聲音都顫了。
蕭珩坐在上首,手指輕輕扣著桌麵,一下一下,
不緊不慢,聽完以後把視線從宋岐身上移開,落到我臉上:
"薑卿,你可知錯?"
我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開口,
而是認認真真地想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抬起頭,神情坦然,一字一頓地回答:
"不知。"
宋岐險些背過氣去,捂著胸口往後退了一步:"你!!"
蕭珩深吸一口氣,看著我,語氣裏帶著一點說不清是警告還是試探的意味:
"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書房裏安靜了一瞬。
"治什麼罪?"
我往前走了一步,不疾不徐,走到離他隻剩三步遠的地方,微微側了側頭,
讓領口的線條順著頸側的弧度自然展開,露出那一截白皙的線條,
聲音懶懶的,帶著一點漫不經心,
"臣一心為國,兩袖清風,賬本在這裏,折子在這裏,每一筆都經得起查,陛下難道忍心?"
書房裏驟然安靜下來。
宋岐還在旁邊義憤填膺,嘴唇動了動,但我沒在看他。
我看著蕭珩。
蕭珩也在看我。
準確來說,是看我的脖子。
就那麼看了兩三秒,他的耳根慢慢紅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悄悄蔓延上來,
視線猛地移開,重新落到桌上的折子上,聲音比平時幹了幾分:
"宋侍郎,你先退下。"
"陛下!臣話還沒說完...."
"退下。"
語氣沒有起伏,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宋岐憋了一肚子氣,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
拂袖而去,走得腳步聲都比平時重。
門關上了。
書房裏隻剩下我和蕭珩。
窗外日光正好,一片金色斜斜落進來,
打在他微微繃緊的側臉上,把那一點薄紅襯得格外明顯。
他還在低頭看折子,但眼睛沒動。
我嘴角慢慢勾起來,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理了理袖口。
嗯。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