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數字降到9那天,是我們結婚紀念日。
第七年。
七年之癢。
我以前覺得這個詞矯情,因為那時候他是100。
100的人不會癢。
100的人會提前一周準備禮物,訂好餐廳。
趁我睡著偷偷量我手指尺寸去定做戒指。
第三年他定了一對情侶表,刻著我們名字和日期。
第五年他包下了我們初次見麵的咖啡館,擺滿白玫瑰。
今年第七年。
前一天晚上我等到十二點。
沒有動靜。
他刷了會兒手機,說了句"早點睡",翻身了。
紀念日當天。
我化了妝,穿了他以前說好看的那條裙子。
他看了我一眼。
"今天這麼好看?有什麼安排?"
有什麼安排。
他不記得了。
我笑了笑。"沒有。"
"那中午一起吃飯?公司附近新開了一家湘菜館,同事說還不錯。"
同事說還不錯的湘菜館。
不是提前訂好的餐廳。
我說好。
兩葷兩素,一份酸菜魚。
他給我倒了杯水,幫我挑了魚刺。
這些事他做了七年,閉著眼都行。
吃到一半,他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
"嗯......文件哪裏有問題?"
他的眉頭皺起來。
"客戶幾點要?"
"......行,你把文件發我,我看看。"
掛了電話,他對我說:
"小棲那個方案出了點問題,客戶下午三點要終稿,我得幫她改一下。"
他說完,掏出手機,開始看文件。
筷子放在碗上,沒再動過。
酸菜魚涼了。
他對著手機打字、圈注、發語音,眉頭越擰越緊。
"這個配色方案不對......你跟客戶確認的是暖色調還是冷色調?"
"版式也得重排......算了,你發我源文件,我直接來改比較快。"
他全程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我坐在對麵,妝化得很精致,裙子是他以前最喜歡的那條。
可他麵前,好像隻有一個屏幕和一份文件。
我等了十五分鐘。
他突然站了起來。
"禾禾,這個文件問題太大了,手機上改不了,我得回公司一趟。"
結婚紀念日。
他要丟下我去公司。
幫林棲改文件。
"那我呢?"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狼狽。
他已經在穿外套了。
"你先吃,吃完打車回去。我忙完就回來,晚上補給你。"
從頭到尾。
他沒有提一個字關於紀念日。
我忍不住了。
"顧瑾舟。"
他回頭。
"今天幾號?"
他愣了一下。
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然後臉色變了。
"禾禾,對不起,我——"
"沒事。"
我說。
"就是吃個飯。"
陽光照在他臉上,看起來確實很愧疚。
他伸手拉住我。
"晚上我補,我現在就訂餐廳——"
"不用了。"
我抽出手。
"真沒事。"
不是故意說賭氣的話。
是真的不想了。
因為我看到了他頭頂的數字。
39。
在他說出"對不起"的時候。
沒有漲。
一絲一毫都沒有。
他的嘴在道歉。
他的好感度,無動於衷。
......
他最後還是走了。
桌上兩葷兩素,一份酸菜魚。
他那份幾乎沒怎麼動。
服務員走過來收盤子。
"您先生走了?需要打包嗎?"
"不用了。"
我一個人結了賬。
走出餐廳的時候,外麵出太陽了。
很大的太陽。
曬得人發暈。
手機震了一下。
顧瑾舟發的:
【老婆,晚上別做飯了,我訂了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日料。】
【七點來接你。】
老婆。
他平時都叫我禾禾。
隻有做錯事才叫老婆。
像一顆糖,堵住我還沒說出口的委屈。
晚上日料店,他送了一條項鏈。
很好看。但吊墜是今年的網紅爆款。
他以前送東西從來不跟風,都是根據我的喜好仔細挑的。
這條項鏈,要麼是專櫃推薦的,要麼是別人幫選的。
我戴上了。
"好看嗎?"
"好看。"
他笑了。
數字沒動。39。
回家路上,車載藍牙自動播了一條語音。
林棲的聲音:
"顧哥,方案客戶通過了!謝謝你幫我改!你簡直是我的救命恩人!"
顧瑾舟笑了一下。
"自己的功勞,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的聲音很輕鬆。
那種發自內心的、為別人高興的輕鬆。
我坐在副駕駛,手裏捧著那束紅玫瑰。
他轉頭看我:
"怎麼不說話?"
"在聽你們聊天。"
他說"小棲"的時候,語氣特別自然。
比叫我"禾禾"還自然。
因為叫我是七年的慣性。
叫她是全新的、正在生長的東西。
我轉向車窗。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
玻璃上映出他的側臉。
他在笑。因為林棲的項目通過了。
而十分鐘前他送我項鏈的時候,那個笑是掛在臉上的。
我分得出。
七年了。
真笑和假笑,我全分得出。
38。
又掉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