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數字降到31那天,我崴了腳。
下班路上商場門口的台階濕滑,一腳踩空,整個人摔下去。
腳踝當場腫了,膝蓋也磕出了血。
我給顧瑾舟打電話。
"我在中央商場門口摔了,腳崴了,走不了路,能不能來接我?"
"嚴重嗎?"
他聲音緊了一下。
"我馬上到,別動。"
保安大叔給我搬了把椅子。
我坐在門廊下等。
腳踝越腫越大,從青變紫。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
他沒來。
我又打了一個。沒接。
又打。
還是沒接。
發微信:【你到哪了?】
已讀。
沒回。
四十分鐘的時候,我不等了。
扶著牆站起來,一瘸一拐往路邊挪,打算自己打車去醫院。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顧瑾舟先生的家屬嗎?"
心臟猛地一縮。
"他怎麼了?"
"他在濱江路涉水時被水下的鐵絲絆倒了,左臂有一道比較深的傷口,目前在第一人民醫院急診。"
腦子嗡了一下。
濱江路。
暴雨天地勢最低的路段。
他一定是趕著來接我才抄了近道。
都怪我。
不該催的。
我顧不上腳了,攔了輛車直奔醫院。
一路上全在想——
他是不是太著急了。
是不是因為我催了電話。是不是為了快點到才走的濱江路。
到醫院的時候幾乎是跛著衝進急診的。
走廊很長。
我一眼就看到了顧瑾舟。
他坐在長椅上,左臂纏著紗布,襯衫濕透。
旁邊坐著林棲。
裹著他的西裝外套。
她在哭。
不是小聲抽泣,是那種自責到崩潰的哭法。
"都怪我......顧哥要不是為了來接我就不會受傷的......"
為了來接她。
不是來接我。
是來接她。
他偏過頭,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拍了拍她的肩。
"又不是你的錯,別哭了。水太深了誰都沒想到。"
七年前我食物中毒吐了一夜。
他就是用這種聲音跟我說"沒事的,我在"。
現在他用同樣的聲音、同樣的語氣,對著另一個人說"別哭了"。
我站在走廊那頭。
隔了十米。
他沒看到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裙子破了,膝蓋的血幹了結成褐色的痂。
腳踝腫得鞋快撐裂了。
來的一路上我滿腦子都是"都怪我催了他"。
愧疚得幾乎要哭出來。
結果他根本不是來接我的。
他先去了濱江路。
去接林棲。
然後受了傷。
而我拖著崴的腳獨自等了四十分鐘,一瘸一拐打車趕到醫院。
滿心都是自責。
現在站在這裏,看著他溫柔地安慰另一個女人。
我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一個特別好笑的笑話。
31。
他拍她肩膀那一下——29。
我來不及多看。
因為眼淚糊住了我的視線。
不是因為心疼他受了傷。
是因為他丟下我,讓我崴著腳等了一個半小時。
然後受了傷。
為了她。
而我連被他丟下的資格都要跟別人搶。
我轉身走了。
沒有讓他看見我。
淋著雨走到醫院對麵的公交站。
全身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
手機又響了。
是顧瑾舟。
"禾禾,我出了點小事故,在醫院,你......你還在等著嗎?"
"不用了。"
我說。
"我到家了。"
"怎麼回去的?打車?"
"嗯。"
"那就好。"
他鬆了口氣。
"我縫了幾針,不嚴重。待會兒就回來。"
"好。"
我掛了電話。
在暴雨裏。
在公交站。
渾身濕透。
等了四十分鐘的公交。
到家的時候快九點了。
腳踝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站在玄關,水順著頭發滴到地上。
滴答滴答。
這是我聽到過最刺耳的聲音。
比七年前他說"我這輩子隻要你"還刺耳。
......
我沒有開燈。
坐在書房,打開電腦。
光標在搜索欄閃了很久。
最後打了五個字:"離婚協議書。"
打印機嗡嗡響了兩分鐘。
我拿起筆,簽下名字。
程禾。
字跡工整,沒有一絲顫抖。
七年。
100到29。
我賭上了回歸通道,賭上了全部人生,賭那個100永遠不變。
我輸了。
協議放在客廳茶幾上。
回臥室收拾行李箱。
隻拿了幾件換洗的衣服。
他送的首飾、包、情侶手表,一樣沒動。
拉上拉鏈的時候,門外傳來鑰匙聲。
顧瑾舟推開門,一眼看到了茶幾上那份文件。
拿起來。
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僵住了。
"禾禾?"
他的聲音有點抖。
我拖著行李箱從臥室走出來。
他看到箱子,臉上的血色全退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離婚吧,顧瑾舟。"
他嘴唇動了好幾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沒等他說話。
拖著箱子走過他身邊。
拉開門。
走廊的燈亮了。
"程禾!"
他追了出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
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不簽。"
我沒有回頭。
"你不簽也沒關係。冷靜期三十天,你慢慢想。"
電梯到了。門開了。
我抽出手腕,走進去。
轉身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他頭頂的數字。
29。
電梯門緩緩合攏。
就在門縫隻剩最後一道光的時候——
那個數字跳了一下。
32。
門關上了。
我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七年。
從100到29,他連眉頭都沒皺過。
我要走了。
它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