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澍去給柳清送完資料的一周後,柳清被二房東騙了,丟了住處。
秦澍給我說這件事的時候,他正在低頭整理袖口:“我把休息室借她住幾天,等她找到房子就搬走。”
我聲音很輕地問了一句:“她不能住酒店嗎?”
不是因為秦澍把自己的休息室讓給了她,而是他頭上的那個倒計時,已經掉到十天了。
我幾乎已經放棄掙紮了。
我隻是想,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能和秦澍再多一點相處的時間。
秦澍在衣帽間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她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工資交完房租就沒剩多少了,你讓她住酒店?”
“公司可以報銷。”
“白釉。”他的語氣沉下來,“柳清是你介紹來的,她是你學妹。”
“她現在遇到困難,我們不幫,誰幫?”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斤斤計較了?”
我垂著目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說話。”
秦澍轉過身來,“你到底在別扭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倒計時隻剩十天了。”
話一出口我就知道完了。
秦澍的表情先是空白了一秒,然後眉頭慢慢擰起來,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什麼倒計時?”
我張著嘴,心臟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我還能說什麼?
我能說你頭頂有一串紅色的數字隻剩十天了。
所以我求你別再靠近柳清,別再為了她把我丟在一邊,別再把我最後一點時間也耗幹淨?
他會信嗎?
他隻會覺得我真的瘋了。
“沒什麼。”我低下頭,指甲掐進掌心,“當我沒說。”
“你最近到底怎麼了?”秦澍不僅沒有放過我,聲音反而拔高了幾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你會關心人,會對別人好!”
“你現在呢?”
“柳清是你學妹,你連個住處都舍不得給她?”
我苦笑了一下,秦澍說的對,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那個白釉會笑,會撒嬌,會在秦澍加班的時候偷偷往他桌上放一杯熱牛奶。
以前那個白釉沒有見過外婆和爸媽頭頂的數字歸零,沒有被恐懼一寸一寸地淩遲過。
可那個白釉已經死了。
被倒計時殺死了。
而殺死她的那把刀,現在正握在我最愛的人手裏。
“秦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你非要管她嗎?”
“她是你學妹!”
“她是我的學妹!”我猛地站起來,積攢了太久的酸澀終於在這一刻衝破了喉嚨,“又不是你的未婚妻!”
“你為什麼非要把所有的時間都浪費在她身上!”
秦澍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柳清是我的員工,你不在的時候,是她加班到淩晨幫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
“供應商那邊對接不上,是她一個個電話打過去賠笑臉。”
“你不在的時候,是她在......”
“是她在陪你,對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每一個字音都是破碎的。
“我忙婚禮的時候她在加班陪你,我盯著婚慶公司的時候她在會議室陪你,我半夜睡不著翻你定位的時候她在電話那頭陪你。”
“你還記得你上次陪我是哪天嗎?”
秦澍站在玄關,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過了很久,他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你現在情緒不穩定,我回來再跟你談。”
但是那天晚上,秦澍沒有回來。
我準備洗澡的時候,看見了鏡中倒映的自己。
我忽然不認識那個鏡子裏的人了。
這是我嗎?
當年那個站在爸媽葬禮上被秦澍牽著手帶走的女孩。
當年那個考上大學拿到保研名額的女孩。
當年那個在文學雜誌上發表處女作被導師拍著肩膀誇有靈氣的女孩,長這個樣子嗎?
鏡子裏的那個女人看起來不像二十多歲,反而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忽然想起了外婆。
她躺在病床上,用盡最後一口氣說:“外婆愛你。”
然後她頭頂那串我從小看到大的數字,在我眼前一點一點地減少,最後變成一個零。
也想起媽媽蹲在登機口外麵,用濕巾一點點擦幹淨我的哭花的臉。
她說:“媽媽愛你。”
可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秒,她頭頂的倒計時猛然縮短,像是被人剪掉了幾十年的長度。
我忽然明白,他們的倒計時歸零,不是因為他們要死了。
而是因為他們要死了,再也沒有辦法繼續愛我了。
原來倒計時從來不是生命。
是這個人愛我的時間。
而秦澍的倒計時也在歸零。
不是因為他要死了。
是因為他不愛我了。
明白這一切之後,我收拾了自己的行李,給秦澍寫了一張便利貼。
“秦澍,我們就到這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