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能看見與我親近的人身上的倒計時。
外婆頭上的倒計時是在我五歲那年歸零的。
媽媽和我說外婆要睡很長很香的一覺,以後不能再給我做桂花糖了。
那時候我不懂,隻知道倒計時沒了,我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十歲那年,在爸媽乘坐的飛機失事的那天早上,我看見他們頭上的倒計時驟然縮短。
任由我如何哭喊,也沒能改變成為孤兒的事實。
幸運的是,世交的秦家收養了我。
漸漸地,我看見和我一起長大的秦澍頭上也出現了數字。
不過那數字很長,我算了算,他大約能活到九十歲。
我每天都緊張兮兮地看著那串數字,生怕它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突然減少。
為了觀察秦澍的倒計時,我成了圈子裏有名的跟屁蟲。
好在那串數字一直都很平穩。
直到有一天,那一排長長的倒計時又開始飛速減少。
我不敢和秦澍說,隻能草木皆兵地觀察周圍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看來看去,我發現唯一的變化,是他新招了一個女助理。
......
秦澍會招這個女助理,和我也脫不開關係。
因為我們婚期將近,我總有忙不完的事情要處理,可公司的業務也不能停下。
於是,在某一次校友聚會後,我把我同專業的學妹柳清介紹給了秦澍。
仔細想來,似乎也就是在柳清出現一個多月之後,秦澍腦袋頂上的那串倒計時才開始飛速減少的。
減到今天,竟然隻剩下三十天了。
我開始害怕。
我怕他像爸媽一樣,在我怎麼哭鬧都攔不住的情況下,頭也不回地上了那架飛機。
我怕他頭頂那串隻剩二十九天的紅色數字,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突然跳到零。
我做不到再眼睜睜看著一個我愛的人走進倒計時的盡頭。
所以秦澍開完會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在他辦公室門口等了十分鐘。
他看到我,眉頭先皺了一下。
“又有什麼事?”
我把剛泡好的咖啡遞過去,“你三天後那個供貨商會議,能不能別去了?”
秦澍接過咖啡,繞過我走進辦公室,頭也沒回:“柳清已經把對接方案做好了。”
“供應商那邊的負責人是她大學師兄,換人對接全部要重新來過。”
他坐進辦公椅,落在我身上的眼神有些不耐:“你有這個時間精力操心我的行程,不如去把婚禮的流程再過一遍。”
我站在辦公桌前,手心全是汗,就連聲音都在發抖:“那我陪你去。”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秦澍把手裏的鋼筆擱下,靠在椅背上看著我:“白釉,你最近到底怎麼回事?”
“查我飲食,翻我行程,甚至半夜不睡覺盯著我手機定位看。”
“你把我出差的機票退掉換成火車票,我忍了。”
“你在我包裏塞一堆亂七八糟的藥,我也忍了。”
“我是得了絕症還是馬上就要死了?”
“現在你連我開個會都要跟著?”
“白釉,你是我的未婚妻,不是我的監護護工!”
我的臉被他這幾句話砸得發燙,就連眼眶都燒出了一汪眼淚:“秦澍,我隻是擔心你。”
“擔心什麼?”
“擔心我出門被車撞?還是擔心我坐飛機掉下來?”
“你爸媽的事是悲劇,但你不能因為那個就把我當犯人看著。”
“你能不能別再發神經了!”
“你不覺得自己不正常嗎!”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秦澍說的沒錯。
一個正常人不會每天盯著未婚夫的頭頂看。
不會因為一串沒人能看見的數字嚇得整夜睡不著。
不會把每一次出差都當成生離死別。
可我不是正常人。
我能看見他頭頂那串倒計時。
“學姐,你別擔心。”
我回過頭,柳清正抱著一遝文件夾站在門口。
“行程我都安排好了,酒店離會場步行隻要五分鐘,路都不用過一條,很安全的。”
“行了。”秦澍擺了擺手,“白釉,你如果真的閑得慌,就去把婚禮的事情處理好。”
“我的工作行程,以後不用你操心了。”
這句話落在我的心裏,卻比什麼都要重。
我咬了咬頰邊的軟肉,到底是沒再說出一句反駁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