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開始下雨,草原的秋雨來得急。
我在帳篷裏把行李收拾完了,就那麼一個皮箱,裝不滿。
七年好像什麼都沒攢下。
雨停的時候,帳外突然熱鬧起來。
幾個族裏的年輕姑娘嘰嘰喳喳經過,聲音飄進來。
"白敏央今天穿的那件羊絨披肩好好看。"
"她說要請咱們去當臨時演員,一天給兩百塊錢。"
"烏力吉真大方,把他爺爺的鷹都借給她拍了。"
我拉開帳簾看了一眼。
遠處的空地上,果然架著幾台攝像機。
白敏央站在中間,穿著一件奶白色的披肩,長發被風吹起來。
她笑著跟圍過來的族人說話,很從容,很好看。
烏力吉站在她旁邊,正幫她舉著一塊反光板。
雨後的光線透過雲層落下來,打在他們兩個人身上。
像一幅畫。
我看了幾秒,放下帳簾。
傍晚的時候,烏力吉又來了。
這次他沒進帳篷,站在外麵喊我。
"阿茹娜,出來吃飯,白敏央請全族人吃烤全羊。"
"不去了。"
"又鬧?"
"沒鬧,不餓。"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給你帶一份回來。"
他走了。
我等了兩個小時,沒等到那份烤羊肉。
倒是等到了阿依娜嫂子來敲門。
嫂子的語氣有些難以啟齒。
"阿茹娜,我跟你說個事,你別生氣。"
"說。"
"今晚吃飯的時候,白敏央說要拍一段求親的戲份。"
"她說需要一個男性角色配合,問烏力吉願不願意。"
我沒說話。
"烏力吉答應了。"
嫂子頓了頓。
"然後......她讓烏力吉對著鏡頭說了一段台詞。"
"什麼台詞?"
嫂子不看我的眼睛。
"就是......求親的話。那些正經要娶妻時才能說的話。"
我們草原上的求親話,一輩子隻能對一個人說。
這是規矩。
"他說了?"
"他說那是演戲,不算。"
"族長爺爺當時就摔了碗,罵他混賬。"
"但白敏央哭了,說她不知道這個規矩,是她的錯。"
"烏力吉就一直在安慰她。"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
"嫂子,我困了。"
嫂子張了張嘴,最終隻歎了口氣,走了。
夜裏很冷。
手機亮起來。
霍征的消息:"到鎮上了,明早進草原。"
我回他:"住鎮上旅館,明早我去路口接你。"
"不用接,我認路。"
我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
外麵的方向傳來篝火的光和笑聲,隱約能聽到白敏央清亮的嗓音在說什麼。
還有烏力吉的笑。
很鬆弛,很快樂。
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很少這麼笑。
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在歎氣、皺眉、用一種疲憊的語氣說"你又怎麼了"。
淩晨三點,帳篷外有腳步聲。
烏力吉壓著聲音在外麵說話。
"阿茹娜,睡了嗎?"
我沒應。
他蹲在帳篷門口,聲音很輕。
"今天的事......族長爺爺罵我了。"
"我知道你肯定也不高興。"
"但那真的隻是演戲。求親的話,我以後還會再對你說的。"
"你別往心裏去。"
他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等我回應。
"阿茹娜?"
沉默。
"算了,明天再說。"
他走了。
我翻了個身,眼睛幹得發疼。
以後還會再說的。
可求親的話,一輩子隻能說一次。
這是他從小就知道的規矩。
他說是演戲不算。
那我等的七年算什麼?
也是演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