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射雁場在部族東邊那片開闊地,騎馬過去不到一刻鐘。
我沒去。
坐在帳篷裏,把這七年攢下的東西一樣一樣翻出來。
他送的銀簪子,雕著雁紋的木盒,還有每年射雁失敗後他寫給我的字條。
"再等我一年。"
"下次一定中。"
"阿茹娜,我這輩子隻娶你。"
七張紙條,七個"下次"。
我把它們疊整齊,壓在枕頭底下。
外麵漸漸喧鬧起來,有人騎馬經過,喊著什麼。
我聽不太清,也不想聽。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阿依娜嫂子又來了。
這次她的臉色很奇怪,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古怪。
"阿茹娜。"
"嗯?"
"烏力吉......沒射。"
我抬頭看她。
"什麼叫沒射?"
嫂子咬了咬嘴唇。
"來了個拍紀錄片的女人,帶著一隊人,架了好幾台機器。"
"她說今天的光線不對,想明天重新拍一遍。"
"烏力吉就......答應了。"
我慢慢坐直身子。
"他答應了?"
"族長爺爺當場就罵他了,說射雁的日子是請神官算的,錯過今天要再等三個月。"
"烏力吉說不差這三個月,阿茹娜等得起。"
等得起。
我忽然覺得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個女人呢?"
"還在拍別的場景,帶了好多設備,烏力吉在幫她搬東西。"
嫂子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擔心。
"阿茹娜,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了。"
嫂子走後,我把手機翻出來。
霍征發了一條消息,淩晨三點發的。
"出發了,下午到。"
我回了一個字:"好。"
中午的時候,烏力吉回來了。
他掀開帳簾進來,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自然地坐到我旁邊。
身上帶著一股陌生的香味,不是草原上的任何一種花香。
"今天的事你聽說了?"
"嗯。"
"別多想,就延三個月。"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條編織手鏈,紅色的,打著很精致的結。
"白敏央教我編的,說是他們那邊的平安結,送給你。"
我看著那條手鏈。
她教他編的。
送給我。
"你學了多久?"
"昨天下午學的,手笨,學了好幾個小時。"他笑,語氣裏帶著一點得意。
昨天下午。
我磨了一整個下午的箭頭。
手指被磨出了兩道口子,我還在想今天他射雁的時候箭頭會不會夠利。
他在學編手鏈。
"阿茹娜,你怎麼不戴?"
我把手鏈放在桌上。
"你帶一個外人來,射雁的日子都能改,族長爺爺的話都能不聽。"
"烏力吉,你到底想不想娶我?"
他的笑僵了一瞬,隨即皺起眉。
"你又來了。"
"怎麼就是外人?她是來工作的。"
"你知道她的片子如果拍好了,咱們部族能有多少曝光嗎?旅遊、貿易、外麵的人能知道咱們草原——"
"我問你想不想娶我。"
他沉默了幾秒,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
"我要是不想娶你,我射那九次箭幹什麼?"
"你沒射中。"
"我練了三年!"
"你沒練。"
這句話脫口而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烏力吉的表情變了。
不是心虛,是一種被戳中後本能的惱怒。
"阿茹娜,你什麼意思?"
我看著他的眼睛,最終還是沒把昨晚聽到的話說出來。
"沒什麼意思。"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他站起來,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是重重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委屈了,但你別把氣撒在白敏央身上,人家是客人。"
"三個月很快的,到時候我一箭就中,保證讓你風風光光嫁過來。"
我沒應聲。
他走了。
帳篷又安靜下來,隻剩風拍打著氈布的聲音。
手機亮了一下。
霍征又發了一條消息。
"路過你們那片鹽湖了,三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