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數字跌到35那天下午。
我一個人出門取快遞。
天陰沉沉的,風很大。
回來的路上,一輛電動車從拐角衝出來。
我躲閃不及,被蹭倒在地。
膝蓋磕在路牙子上,褲子破了,血滲出來混著灰。
手掌也擦破了,細小的石子嵌進肉裏。
騎車的人扔下一句“你沒長眼啊”就跑了。
我坐在路邊,膝蓋火辣辣地疼。
第一次那麼清晰地聽見一個人罵我。
給陸知珩發消息:
【在小區門口摔了,膝蓋出血了,你能下來接我嗎。】
已讀。
一分鐘。三分鐘。
他回了:
【我現在走不開,你能自己上來嗎?】
走不開。
又是走不開。
我撐著地麵站起來。
右腿使不上勁,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小區的路不長,以前三分鐘就能走完。
現在每一步都疼得發抖。
路過花壇的時候我停下來歇了一下。
風把樹葉吹得嘩嘩響。
陸知珩第一次牽我的手,也是在這條路上。
那天下著小雨,他打著傘,走到我旁邊。
沒有說話也沒有打手語,就是伸出手,牽住了我的。
那天他頭頂的100,亮得像一盞燈。
現在這條路上隻有我一個人。
膝蓋上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淌。
到了家門口,我掏鑰匙開門。
客廳裏,宋清晚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她在哭。
陸知珩蹲在她麵前,雙手握著她的手。
“清晚,你聽我說,那些照片的事我幫你處理。”
“報警,找律師,都可以。你別怕。”
他的聲音很溫柔。
溫柔到陌生。
他聽見門響,回頭看見我。
目光落到我膝蓋上,那片血已經洇開了一大塊。
他臉色變了,站起來要往我這邊走——
宋清晚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知珩別走——他說要把照片發給我爸媽——我不想活了——”
聲音尖利,整個人開始劇烈地發抖。
陸知珩僵在原地。
一隻腳朝著我的方向,手腕被她攥著。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太熟悉那個眼神了。
不是在選我還是她。
是在想怎麼跟我解釋。
他單手打了一句手語:
【小鹿,你先自己處理一下。讓我把這邊弄完。】
我膝蓋在流血。
她在哭。
他選了她。
我點頭。
進了臥室。
關上門。
從床頭櫃翻出碘伏和紗布。
石子從掌心裏挑出來的時候,疼得我直抽氣。
門外是他安撫她的聲音,很輕,很耐心。
比安撫我的任何一次都耐心。
半小時後,他送宋清晚出門。
玄關傳來她的聲音:“知珩,對不起,又讓小鹿不高興了。”
他說:“沒事,她能理解的。”
他替我回答了。
門關上。
他走進臥室,看見我膝蓋上纏著紗布,手掌貼著創可貼。
【怎麼傷成這樣?】
我打字:【我說我摔了。你說走不開。】
他沉默。
【清晚當時......】
我打字:【我知道。她永遠比我急。】
他的表情擰起來。
【你能不能別每次都這樣?她是真的遇到了危險。】
【你摔一下,自己能處理。她要是出了事,誰負責?】
“自己能處理。”
上次崴腳是“物業能幫你”。
這次是“自己能處理”。
在他眼裏,我所有的傷都不夠嚴重。
不夠嚴重到讓他放下宋清晚。
我抬頭看他。
數字降到了32。
我收起手機。
他站了一會兒,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聲很輕。
但我聽見了。
我坐在床上。
紗布滲出紅色。
膝蓋很疼。
但不是最疼的地方。
門外傳來他拿車鑰匙的聲音。
前門開了,又關上。
整個屋子徹底安靜下來。
我拿出一張紙。
一支筆。
寫得很慢。
【陸知珩:
你不知道,我已經能聽見了。
聽見你每次歎氣,每次撒謊,每次對她說話時比對我溫柔十倍的語氣。
我做了耳蝸手術,在顱骨上植入電極,15%的失敗率,我沒猶豫過。
我以為聽見了,就能離你更近。
可你心裏早就裝不下我了。
分手吧。
這三年,謝謝你。】
紙條放在枕頭上。
行李箱拉上拉鏈。
關門。
走廊的燈亮了一瞬。
電梯到了。我走進去。
門合上之前,走廊空空蕩蕩。
沒有人。
陸知珩回來的時候,燈是滅的。
他開燈,看到枕頭上的紙條。
第一行——“你不知道,我已經能聽見了。”
他的手開始抖。
衝到衣櫃前——抽屜空了。
鞋櫃——我的帆布鞋沒了。
洗手台——我的牙杯不在了。
他撥我的電話。
關機。
再撥。
還是關機。
手機從手裏掉下去,屏幕碎了一道紋。
他跪在地上,把那張紙條攥進掌心。
指甲掐進肉裏。
“在顱骨上植入電極。”
“15%的失敗率。”
“我沒猶豫過。”
眼淚砸在紙麵上,洇開了最後三個字。
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