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快步拐進衛生間,從口袋裏拿出鎮定癌症的止痛藥,胡亂吞了下去。
痛意混著眼淚在身體裏肆虐,還來不及抬手擦幹,醫院催繳費的電話就匆匆打來。
“宋小姐,您已經欠費好幾天了,要是再交不上,病房就要騰給別人了。”
頓了頓,醫生的聲音又傳來,語氣帶著無奈與惋惜:“還有你自身的病,你自己也要多上心。”
我死死攥緊手機,嗓音幹澀。
“如果...... 我不再吃藥,也不再接受治療,最多還能活多久?”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沉默。
片刻後,醫生緩緩開口:“保守估計,最多半個月。”
半個月。
我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唇角扯出一抹慘淡的笑。
夠了。
足夠我安頓好外婆,足夠我找一個小地方,靜靜走完最後一程。
ICU 的開銷一日勝過一日,憑我那點微薄薪水,根本撐不起兩份治療。
更何況,我的心,早就死在三年前那個夜晚了。
等我趕到醫院時,外婆已經醒來了。
她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像紙,氣息微弱。
我強壓下眼底的澀,拿起床頭的蘋果,一邊削,一邊刻意扯出輕快的語氣:“外婆,今天外麵天氣可好了,是你最喜歡的大晴天,等我一會帶你出去轉轉......”
外婆枯瘦的手輕輕搭在我手背上,眼神渾濁,突然輕聲打斷我:“囡囡,我不想躺在醫院了。”
“我想回老家,看看咱們的老房子。”
“過幾天是你外公的生日,我怕他回來,找不到我,該著急了。”
我沒說完的話突然卡在了喉嚨裏,眼睛酸的發漲。
我怎麼會不懂,她哪裏是想回家,是心疼錢,是怕拖累我。
ICU一天的開銷,加上我的病,每天都是上萬的支出,壓得我喘不過氣。
可我不能停,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三年前的新聞大火,江屹的對手為了要挾他,找人綁架了我。
那天晚上,房間的人進進出出換了多少個我已經數不清了。
隻記得無邊的絕望。
再後來,是外公外婆紅著眼,舉著鋤頭、鐮刀,瘋了一樣衝進來。
兩個年邁的老人,哪裏懂什麼人多勢眾,隻知道他們的孫女被欺負了,拚了命也要護著我。
可最後,外公沒了,永遠倒在了血泊裏。
外婆受了巨大刺激,患上腦瘤,一病就是三年。
而我為了不讓江屹被脅迫,硬生生把酒店U盤吞進了肚子,用最決絕的方式提了分手
他追過來找我求複合,不幸遇到車禍,大出血躺在病床上,哀求我來見一麵時,我挽著另一個男人嘲諷他像條落水狗。
惡心又下賤。
我本以為,我們不會再遇到了。
沒想到。
我吸了吸鼻子,故意板起臉,裝出惡狠狠的樣子:“不準說傻話!你孫女厲害著呢,剛才真的接了大單子,錢的事你半點都不用操心!”
“我一定會治好你,咱們說好的,等你好了,我帶你環遊世界,你不許耍賴!”
外婆握著蘋果,看著我,眼角慢慢滑下淚,輕輕點了點頭,抬手慢慢擦著我眼角的濕意。
“好,外婆陪著你,我的乖囡囡,你怎麼過得這麼苦啊。”
鼻尖一酸,我連忙別過臉,拿起病房裏的熱水壺,強裝平靜開口:“外婆,我去打壺熱水。”
剛走到開水間門口,迎麵撞見兩道刺眼的身影。
是江屹,還有沈清檸。
兩人手裏捏著剛打印出來的婚檢報告單,眉眼相配,溫柔登對。
我心猛地一沉,下意識低下頭,想快步走開。
可剛走了一步,就被人攔住了去路。
沈清檸眉眼彎彎,一副天真無害的模樣:“你就是江屹哥的前女友宋時雁吧?”
我嗓音幹澀得厲害,被迫抬眼看向她。
一頭柔順的黑長直,長相清純又乖巧,和我,完全是兩個極端。
江屹是真恨我啊。
“有事嗎。”我壓下喉間的腥甜,語氣冷淡。
沈清檸卻自來熟地一把挽住我的胳膊,笑得一臉親昵:“明天我們要去挑婚紗,可我朋友都沒空,我想著找你陪我一起,你方便嗎?”
指尖驟然死死攥緊,我下意識用力搖頭,拒絕的話剛要出口:“不......”
一道淡漠冰冷的男聲,直接將我的話生生掐斷。
江屹站在一旁,眼神裏沒有半分波瀾,居高臨下地吩咐:“不用和她商量,明早九點,翼城,我們等你。”
煩躁疼痛猛然翻湧上來,我擰起眉頭,第一次不肯順從地頂撞回去:“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我說了,我不想去。”
江屹即將邁開的腳步一頓。
他像是猛然想起什麼,恍然大悟一般,從錢包裏抽出一遝厚厚的現金,毫無預兆地狠狠朝我身上一扔。
紅色的鈔票紛紛揚揚灑落,砸在我的肩頭、手臂上,尖銳的痛感,密密麻麻傳來。
“倒是我忘了,這次還沒給你錢。”他語氣涼薄又嘲諷,“怎麼,這些,夠不夠?”
漫天飛舞的紙幣,瞬間將我拽回兩年前那段不堪的回憶裏。
那時我剛確診胃癌,外婆的腦瘤病情急劇惡化,急需五十萬手術費。
我翻遍全身,連一塊錢都拿不出來,走投無路之下,第一次撥通了江屹的電話。
我咬著牙開口,跟他要六十萬。
電話那頭,他的嘲諷刻薄又尖銳,字字紮心:“宋時雁,你現在居然還有臉活著?當初卷走一切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走投無路了,又想起我了?”
“我看你不是走投無路,是又想找個金主繼續攀附吧。”
那些難聽的話,我至今記得一清二楚。
可第二天,他依舊轉來了八十萬,附帶一條極盡羞辱的短信:拿著錢,要死就死遠點,給自己買個像樣的骨灰盒,別臟了我的眼。
回憶轟然褪去,眼眶酸澀難忍,我卻硬生生逼出一抹極淡的笑。
緩緩蹲下身,指尖顫抖著,一張張將散落的鈔票撿起,笑著挑了挑眉:“就這些嗎?好像有點太少了。”
江屹眼裏的厭惡更深,臉瞬間冷了下來:“宋時雁,你真是下賤!”
說完,拉著沈清檸就離開了。
我蹲在地上,不停地撿拾鈔票。
一張,兩張,眼淚混著血重重的砸在地上。
我不是沒想過說出真相,可我快要死了,何必說出來,給活著的人帶來痛苦。
身體疼得發麻,心更是千瘡百孔。
可我不敢停。
多撿一張,外婆留在 ICU 的希望就多一分。
多攢一分錢,就能多替她撐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