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到槐水鎮時,腳後跟已經磨出血。
秦嬸替我脫鞋,襪子和傷口粘在一起。
“這都爛了,你還走那麼遠!”
我坐在床邊,指尖死死攥著床沿。
“嬸子,她知道。”
“她知道沈明珠撒謊,知道我沒有推人,也知道我第五次遷籍失敗。”
“可她還是讓我低頭。”
秦嬸動作一頓,眼淚一下掉下來。
“阿梨,別等了。”
我點點頭。
“不等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錢掌櫃的聲音。
“阿梨姑娘,怎麼關門這麼早?”
秦嬸臉色一變,起身要攔。
錢富貴已經掀簾進來。
他眼睛往我腳上一瞟,笑了。
“傷成這樣,三天後可怎麼拜堂?”
我把腳往裙下藏。
“錢掌櫃,我說過,我不嫁。”
他笑得滿臉橫肉。
“你不嫁?許家鋪子三年欠稅是誰補的?”
“鎮保長的酒席是誰擺的?婚書上手印又是誰按的?”
秦嬸急了。
“那手印是媒婆硬按的!”
錢富貴眼睛一橫。
“秦寡婦,你少管閑事。”
他把一張借據拍在桌上。
“許阿梨,你欠我的,可不是一句不嫁就能賴掉。”
“你姐姐不要你,鎮上也沒人敢替你出頭。”
他湊近我,煙味熏得人作嘔。
“乖乖跟我過日子,我還能讓你守著這張臉吃兩年好飯。”
我胃裏一陣翻湧。
錢富貴走前,目光落在木箱上。
“聽說你姐姐在沈家當大小姐?怎麼沒給你留點值錢東西?”
他說著就要伸手。
我猛地按住箱子。
“別碰。”
錢富貴眯了眯眼。
“三日後進了我的門,我倒要看看,你還能硬到什麼時候。”
門簾放下時,屋裏隻剩一股膩人的煙味。
秦嬸氣得發抖。
“我去鎮公所告他。”
“嬸子,我自己去。”
我從木箱夾層裏拿出一疊紙。
有錢富貴補稅的收據。
有媒婆逼我按手印時留下的婚書。
還有鎮保長收錢的賬條。
秦嬸瞪大眼。
“你什麼時候藏的?”
“他們來那晚。”
我把紙收好。
“我不是認命。”
“我隻是想等阿姐最後一次。”
可她沒有來。
所以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第二天,我去了鎮公所。
新來的署員坐在案前,穿一身青灰長衫。
他看完狀紙,又看向我懷裏的木箱。
“你要告錢富貴逼婚,證據夠。”
“可你的戶籍封死,若沒有本家簽押,婚配令很難撤。”
我低聲說。
“如果本家找錯了人呢?”
他抬眼。
我打開木箱,露出裏麵的銀鎖、舊信和半塊玉牌。
“我懷疑,五年前沈家接走的不是他們要找的人。”
署員的目光終於變了。
“你叫什麼?”
“許阿梨。”
他翻開舊信。
“沈家當年尋女,女童乳名也叫阿梨。”
我攥緊手心。
“陸署員,我要你幫我驗。”
他沉默片刻。
“你確定?驗出來以後,你和你姐姐就回不去了。”
我低頭。
看著那隻早就化幹的糖人竹簽。
回不去?
我們早就回不去了。
“確定。”
第三日,喜堂搭在許家舊鋪門口。
錢富貴穿著新綢褂,笑得誌得意滿。
司儀剛喊一聲“新人拜堂”,外頭忽然響起汽車刹車聲。
人群一下散開。
阿姐從車上跌跌撞撞跑下來。
她頭發亂了,裙擺濺了泥。
看見我一身紅衣,臉色白得嚇人。
“阿梨,跟我走。”
錢富貴冷笑。
“沈大小姐,這是來喝喜酒,還是來搶人?”
阿姐沒有看他,隻朝我伸手。
“阿梨,昨天是我錯了。”
“我不該讓你道歉,我今天就帶你回沈家。”
我靜靜看著她。
“沈家同意了嗎?”
她頓住。
“我會求母親。”
“沈明珠同意了嗎?”
她眼神一顫。
就在這時,沈家的傭人氣喘籲籲跑進來。
“大小姐!二小姐不見了!”
“二小姐說你為了鄉下妹妹不要她,哭著往河邊去了。”
“夫人讓你馬上回去!”
阿姐抓著我的手驟然收緊。
我看著她。
“許清禾。”
她眼眶通紅。
“阿梨,我隻是去確認明珠平安,我很快回來。”
又是很快。
我慢慢抽回手。
“你知道嗎?”
“五年前,你拿著我的玉牌進沈家時,也說過很快回來。”
阿姐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盡。
“你怎麼知道玉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