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八點,夜市的人漸漸多起來。
我回到我的攤位前,沒有像往常一樣開火。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看著麵前用了六年的鐵鍋,和那把已經被磨平了邊緣的鍋鏟。
夜裏突然下起了暴雨,氣溫驟降。
我的右手在冷風中開始劇烈地抽痛。
那種痛從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整條胳膊幾乎失去了知覺。
攤位上的燃氣閥有些老化,雨水打在上麵,火苗忽明忽暗。
我站起身,想去關掉閥門。
手抖得太厲害,沒握住。
旁邊油鍋被碰倒,滾燙的熱油濺了出來,直直地潑在我的右手背上。
“嘶!”
鑽心的劇痛瞬間炸開。
“舒然!”
隔壁賣燒烤的老趙衝了過來。
“你手都燙成這樣了,別撐了!”
他看著我迅速起泡紅腫的手背,急得滿頭大汗。
“我幫你打120。”
“幫我打給景程。”我疼得聲音都在發抖,“他是醫生。”
這是我六年來,第一次在遇到危險時,本能地向他求救。
老趙從我口袋裏翻出手機,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舒然,又怎麼了?”景程的聲音裏透著疲憊。
“景程,我手燙傷了,很嚴重。”
我咬著牙,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清晰。
“你在哪?能不能來一趟?”
電話那頭安靜了。
接著,我聽到了儀器滴滴的報警聲。
“我在透析室。”
景程的聲音變得急促。
“晚棠血壓掉了,現在離不開人。”
“你自己去急診掛個號,衝冷水十五分鐘,別抹亂七八糟的藥膏。”
他隔著電話,給我下達了專業的醫療指令。
沒有一句疼不疼,沒有一句我馬上來。
“對了。”
在他掛斷電話前,他又補了一句。
“那八萬塊,你先轉兩萬也行,晚棠今晚要用特效藥。”
我看著自己燙得血肉模糊的右手。
突然就笑了。
“好。”
電話掛斷。
老趙把我送到了醫院急診。
急診醫生清理創麵時,眉頭皺得很緊。
“燙傷是二度,但你這本身的底子太差了。”
醫生看著我的病曆。
“嚴重的風濕,加上腱鞘炎。這次燙傷後,必須做手部神經和肌腱的修複治療。”
“否則,你以後連重物都提不起來,更別說長時間顛鍋了。”
“治療費大概需要多少?”我問。
“先交兩萬押金,後續看恢複情況。”
我拿出手機,打開銀行APP。
這裏麵有我昨天轉進來的八萬塊。
六年了。
我第一次,把錢花在了自己身上。
我給自己繳了住院押金。
淩晨兩點,景程終於趕到了急診。
他穿著便服,頭發有些亂。
看到我坐在輸液椅上,右手纏滿厚厚的紗布,他的臉色白了一瞬。
但他走過來的第一句話,卻是一聲質問。
“你怎麼把錢繳到自己賬戶了?”
他盯著我手裏的繳費憑證。
“晚棠那邊還在等錢,你把錢都交了住院押金,她怎麼辦?”
我沉默地看著他。
原來一個人心死的時候,是真的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的。
他的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閃爍著林晚棠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轉身走到走廊的另一頭去接電話。
我看著他的背影。
抬起左手,一點一點,拔掉了右手背上的輸液針。
血珠冒了出來,我沒有管。
我走出醫院,打車回到了夜市。
暴雨已經停了。
老趙正在幫我收拾攤位。
“老趙。”
我走過去,看著他。
“這攤車,連帶所有的家夥什,兩萬塊,轉給你了。”
老趙愣住了:“舒然,你這攤子一天能掙大幾百,你真不幹了?”
“不幹了。”
我走進棚子,把貼在攤車內側的那張照片撕了下來。
那是景程第一次穿上白大褂時拍給我的。
照片已經被油煙熏得發黃。
我把它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我帶走了賬本,和那隻舊眼鏡盒。
淩晨四點,我坐上了去往南方康複中心的夜班大巴。
車子啟動的時候,我看著窗外倒退的城市。
景程。
這攤我不擺了。
這錢我不給了。
你,我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