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包子鋪裏人聲鼎沸。
爸爸點了一籠小籠包,兩碗豆漿。
她坐在我對麵,雙手局促地放在膝蓋上。
包子端上來,熱氣騰騰。
爸爸夾了一個放進我碗裏。
她也拿起了筷子。
但她沒有夾包子,而是去拿桌上的醋瓶。
她倒了一小碟醋,然後極其自然地把醋碟推到我麵前。
“歲歲吃包子喜歡蘸醋,但隻能蘸一點點,不然會覺得酸。”
她輕聲說,熟練得仿佛每天都在做這件事。
我夾著包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個女人從來不知道我吃包子喜歡蘸醋。
有一次我想自己倒醋,她一把奪過醋瓶,罵我窮酸命,隻配吃白食。
我呆呆地看著麵前的醋碟。
心臟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
“你怎麼知道。”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她愣了一下,眼神變得極其溫柔。
“因為媽媽是看著你長大的呀。”
爸爸在一旁冷眼旁觀。
“做足了功課?”爸爸嘲諷道,“連這些細枝末節都查清楚了,看來你這次圖謀不小。”
她苦笑了一下,沒有反駁。
隻是低頭默默吃著自己碗裏的白粥。
吃完早飯,爸爸去上班。
叮囑我待在雜物間裏,如果她有任何異常,立刻打他電話。
我回到那個陰暗的小房間。
坐在折疊床上,腦子裏全都是她倒醋的那個動作。
那不是刻意表演出來的。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肌肉記憶。
中午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頭很暈。
喉嚨也痛得像火燒一樣。
可能是昨晚睡覺沒蓋好那條薄毯子,著涼了。
我蜷縮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發起燒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雜物間的門被推開了。
她端著一杯水走進來。
看到我滿臉通紅地縮在床上,她嚇得手一抖,水杯差點掉在地上。
“歲歲!”
她衝過來,伸手摸我的額頭。
“怎麼這麼燙!”
她的手很涼,貼在我額頭上很舒服。
我無力地推開她的手。
“別碰我。”我虛弱地說。
“都燒成這樣了還在逞強!”她急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一把將我連著毯子抱了起來。
這三年來,我營養不良,瘦得隻剩皮包骨頭。
她抱起我時,甚至沒有費多少力氣。
“好輕......”她喃喃自語,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我臉上。
她抱著我衝出家門,打了輛出租車直奔醫院。
一路上,她緊緊地抱著我。
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抖。
“師傅,麻煩開快點,我女兒發燒了。”她帶著哭腔催促司機。
我靠在她的懷裏。
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沒有了以前那種刺鼻的劣質香水味。
在急診室裏,醫生給我量了體溫,39.5度。
需要打點滴。
針頭紮進血管的時候,我疼得縮了一下。
她一把捂住我的眼睛。
“不看不看,痛痛飛走。”
她在我耳邊輕聲哄著。
這句“痛痛飛走”,是五歲前我每次打針她都會說的話。
我渾身一震,睜大眼睛看著她。
打上點滴後,我躺在病床上。
藥效發作,我有些犯困。
她坐在床邊,握著我沒有打針的那隻手。
輕輕地揉捏著我的掌心。
這是她以前哄我睡覺的習慣。
“媽媽......”我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
不是被迫的討好,而是下意識的呼喚。
她渾身一僵。
眼淚奪眶而出。
“媽媽在,歲歲不怕。”
我看著她淚流滿麵的臉。
心裏的那堵防線開始劇烈地搖晃。
“你真的是......我的媽媽嗎?”我燒得嗓子沙啞,輕聲問道。
她握著我的手收緊。
“我是。”她泣不成聲,“媽媽回來了,媽媽再也不走了。”
“那你證明給我看。”我固執地看著她。
那個女人也曾經假裝過幾天好媽媽,為了騙爸爸簽字買保險。
我不能再上當了。
她看著我戒備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氣。
她俯下身,湊到我耳邊。
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哼起了一首調子。
“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
不是普通的兒歌。
是她自己改編的調子。
中間故意把“開開”唱成了“拆拆”。
這是五歲那年,我們倆之間的小秘密。
因為我小時候總喜歡把玩具拆得七零八落,她就編了這首歌來笑話我。
這個秘密,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連爸爸都不知道。
“那個占據我身體的人,是不是連你叫什麼都忘了。”
她擦幹眼淚,看著我的眼睛。
“你小名叫歲歲,大名叫周慕婉。”
“傾慕的慕,林婉的婉。”
“因為爸爸說,他這一生,最傾慕的人就是媽媽。”
我的瞳孔猛地放大。
眼淚瞬間決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