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小就能看見一個數字,懸在每個人額頭正上方。
那是他們對身邊某人的排斥值。
數值越高,越想將那個人從生命裏剔除。
我老婆程漫對我的數字,從戀愛到結婚,五年如一日都是0。
我最好的兄弟宋陽對我,同樣是0。
但程漫對宋陽是78,宋陽對程漫是83。
他們彼此看不順眼,逢年過節碰麵從不說超過三句話。
我一直覺得是性格不合,也樂於充當潤滑劑。
有一陣子我頻繁組局,讓三個人一起吃飯看電影。
終於,程漫對宋陽的數字開始下降。
78,65,49,30。
我暗暗得意,覺得自己是段位最高的社交達人。
直到那天下班,我順路去程漫公司接她。
遠遠看到走廊裏宋陽遞給她一杯咖啡,兩人低聲說笑。
程漫對宋陽:2。
宋陽對程漫:0。
我腳步一頓。
然後我看見了自己頭頂倒映在玻璃門上的那兩行數字。
程漫對我:9。
宋陽對我:17。
他們不再討厭彼此的方式,是把厭惡轉移到了我身上。
......
“這杯焦糖瑪奇朵還是太甜了點。”
程漫的聲音穿過走廊,帶著幾分少見的輕快。
“你上次不是說工作太累,需要補充糖分嗎。”
宋陽靠在牆邊,嘴角掛著笑。
我站在玻璃門後,看著他們頭頂的數字。
宋陽對我:17。
這是一個很微妙的數值,代表著覺得我礙眼,希望我最好不要出現。
“你們下班挺早。”我推開玻璃門走進去。
笑聲戛然而止。
程漫轉過頭,臉上的輕鬆瞬間收斂。
她頭頂的數字跳動了一下。
從9變成了12。
因為我的突然出現,打斷了她的興致。
“你怎麼來了。”程漫看著我。
語氣很淡,沒有任何驚喜。
“順路過來接你。”我走到他們麵前。
宋陽站直了身體,把手插進褲兜裏。
“老譚,來接媳婦啊。”
他叫著我的外號,語氣和平時一樣熱絡。
但我看著他頭頂那個穩穩停留在17的數字。
“是啊,剛巧路過。”我看著他手裏的咖啡杯托。
“你們公司樓下的咖啡館今天打折嗎。”
宋陽愣了一下。
“沒有,我今天剛好來這邊辦點事,順便給漫漫帶一杯。”
漫漫。
這個稱呼讓我心裏沉了一下。
以前他都是連名帶姓地叫程漫,或者跟著我叫嫂子。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變成了漫漫。
“謝謝你來看她。”我語氣平靜。
“大家都是朋友,客氣什麼。”宋陽笑了笑。
“那我先走了,你們夫妻倆慢慢回。”
他轉身走向電梯。
程漫看著他的背影,直到電梯門關上。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我。
“走吧。”她率先邁開步子。
我跟在她身後,走到地下車庫。
坐進車裏,我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你以前不是最討厭甜食嗎。”我看著她放在儲物格裏的咖啡。
程漫係安全帶的手頓了一下。
“偶爾喝一次怎麼了。”
她微微皺眉,語氣裏透著一絲不耐煩。
“宋陽特意買的,我總不能直接扔垃圾桶吧。”
我看著她頭頂的數字。
12。
“你以前是會直接扔掉的。”我說。
五年前,宋陽第一次來我們家做客。
買了一盒很貴的馬卡龍。
程漫當著他的麵沒說什麼,等他一走,連盒子一起丟進了垃圾桶。
她說她受不了這種甜到發膩的東西,更受不了宋陽那種自來熟的輕浮做派。
那時候,她對宋陽的排斥值是78。
“人是會變的。”程漫拿出手機,不再看我。
“而且宋陽現在穩重多了,大家都在一個圈子裏,沒必要弄得那麼僵。”
“是你說的,讓我試著接納你的朋友。”
她把責任推回到了我身上。
是啊,是我頻繁組局,是我非要充當潤滑劑。
我發動車子,駛出地庫。
車廂裏很安靜,隻有空調運轉的細微聲響。
“這周末我媽生日,我們一起回去吃個飯。”我打破了沉默。
程漫盯著手機屏幕,頭也沒抬。
“這周末不行,公司要團建。”
“去哪裏團建。”
“南山度假村。”
“去幾天。”
“兩天一夜。”她終於抬起頭。
“談聿,你現在查崗查得這麼細嗎。”
她頭頂的數字又跳動了一下。
15。
因為我多問了兩句,她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我隻是隨口問問,好提前準備我媽的禮物。”我握緊方向盤。
“禮物我會讓助理去買,直接寄回老家。”
程漫重新低下頭。
“你周末自己回去吧,幫我跟媽解釋一下。”
她把這件事情安排得滴水不漏。
就像她處理所有她覺得麻煩的事情一樣。
“好。”我沒有再說什麼。
車子停在紅綠燈前。
我看著後視鏡裏自己的眼睛。
感覺有一種遲鈍的痛感,正在順著血管慢慢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