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青去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從山下回來,鞋上全是泥,懷裏揣著一封信。
父親的字跡我認得,端正方直,從來不帶一絲潦草。
信上說,他已查明了先帝朝的舊例,駙馬自請和離出府的便有兩例,宗正寺存檔齊全,文書格式可照搬。
隻需我親筆擬一份陳情表,由沈家以家屬名義遞交宗正寺。
援引舊例,請除皇親籍冊,解駙馬之身。
信末添了一句:【你拿定的主意,為父不攔你。】
我握著信紙坐在燈下,燈芯劈啪響了一聲,火苗跳了跳。
當夜我鋪開紙,寫陳情表。
措辭是淨因法師幫我斟酌的,援引先帝朝舊例,態度恭順理由正當。
一位駙馬夢見先帝,心生感念,自願除去皇親籍冊解駙馬之身,長伴青燈為先帝祈冥福。
於禮製無虧,於孝道有加。
寫完之後,我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四平八穩,挑不出半點毛病。
我將陳情表折好塞進信封,交給竹青。
“明日一早送下山去,你親手交到我父親手中,讓他直接遞宗正寺走公文。”
竹青接過信卻不肯動,單膝跪下抱拳:“公子,這折子遞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府了。”
我低頭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誰說我要回去。”
竹青喉結滾了一下,硬是把話咽了回去。
我沒有再勸他,起身走到案前,取下發上那枚赤金嵌紅寶的束冠。
這是蕭令儀受封長公主大典那日賞的,說是隻此一枚,天下再找不出第二枚來。
我將它擱在案上,換了一根素木簪,對著銅鏡攏了攏頭發。
銅鏡裏的人麵色平靜,眉目間已經沒有入府那年的鮮亮顏色了。
這張臉在含蘅院的菱花鏡裏照了九年,如今擱在這山寺的舊銅鏡中倒也沒什麼兩樣。
竹青走後,我一個人坐在禪房裏抄經。
窗外月色清冷,鬆濤起伏。
竹青下山走時,說府裏這幾日正在籌備謝宛清的家宴。
殿下親自過了菜單,還吩咐把正廳的燈籠全換成謝宛清喜歡的鵝黃色。
謝宛清的母親和兄長也接了帖子,明日便要登門赴宴。
排場比照的是當年我入府時的舊例。
他說這些的時候,一直偷偷看我的臉色。
我什麼也沒說。
隔著四十裏山路和一道府牆,蕭令儀不會知道,我已經把最後一枚束冠也摘下來了。
她給謝宛清設家宴的時候,我的陳情表剛好在宗正寺的案頭。
明日中書省就能看見,後日便會送到禦前。
等走完所有的程序,一切便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