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家那天,爸沒攔我。
他在客廳抽煙,媽關著臥室門沒出來。
我拎著行李箱走到門口,爸忽然開口。
“晚晚。”
我停下來。
他掐滅煙,看著我,語氣不輕不重。
“你媽就那個脾氣。”
“她不是不在乎你,你打小就懂事,她就......習慣了。”
習慣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壓了我十幾年。
“爸,我知道。”
我是真的知道。
媽不是不愛我,她隻是愛姐姐的時候太用力了。
等回過頭來,留給我的那份已經見了底。
新房子在城東老小區六樓,沒電梯。
一室一廳,月租八百,陽台朝南。
搬進去那天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空蕩蕩的房間裏灰塵在光柱裏打轉。
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第三天傍晚,林舒來了。
她爬了六層樓,氣喘籲籲,拎著一袋水果一床新被子。
“媽不好意思來,讓我捎的。”
她環顧一圈,皺眉。
“這也太小了。”
“夠住了。”
她拉著我坐下,認認真真看著我的眼睛。
“晚晚,你到底跟媽怎麼了?她這幾天天天哭。”
“沒怎麼。”
“你騙鬼呢。”
她攥著我的手。
“你從小就這樣,什麼都不說,什麼都自己扛。”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她是真的心疼我。
上輩子也是。
每次我受了委屈不吭聲,最後反倒是姐姐先急。
可她不知道,我受的委屈裏最大的那一份,恰恰和她有關。
不是她造成的,是她的存在本身。
她站在光裏,所有人都看著她。
我站在她的影子裏,連輪廓都是模糊的。
“姐,你對我好,我一直都知道。”
我反握住她的手,聲音很輕。
“但有些事你幫不了我。”
林舒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臨走時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回頭,語氣變了。
“晚晚,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周錚最近有點不對勁。”
“老說加班,有時候半夜才回來,一身酒氣。我問他就發火。”
她抿了抿嘴,又笑了。
“算了,新婚磨合期嘛。你別跟媽說。”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指尖發涼。
上輩子,姐姐嫁過去第二年懷孕,第三年流產,第四年離婚。
搬回娘家那天,她瘦得脫了相,媽哭得天昏地暗。
那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等知道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這輩子我知道了。
可怎麼開口?
現在去說周錚有問題,姐姐隻會覺得我小題大做。
告訴媽,媽隻會更緊張姐姐,說不定還怪我多嘴——
你一個沒嫁人的懂什麼。
我拿起手機,翻到姐姐的對話框。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
最後發了一條——
“姐,周六有空嗎?”
“我請你吃飯,有件事想當麵跟你聊。”
那頭很快回了一個笑臉。
“好呀,正好我也有話跟你說。”
周六中午,我到得早,挑了個靠窗的位子。
林舒遲了十分鐘,進門時妝容精致。
可我一眼就看見她眼底的青黑沒遮住。
她坐下,笑嘻嘻翻菜單。
“好久沒跟你單獨吃飯了。”
我猶豫了整整一上午的話堵在嗓子眼裏。
趁她點菜的間隙,我開了口。
“姐,你跟周錚......最近還好嗎?”
林舒翻菜單的手頓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短到她自己大概都沒察覺。
然後她笑了。
“挺好的啊,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上次說他老加班——”
“我不是說了嘛,新婚磨合期。”
她擺擺手。
“別擔心,沒事的。”
她不想說。
我看得出來。
就像我在媽麵前不想說一樣——
有些東西悶在心裏太久了,反而不知道該從哪個口子撕開。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方式。
“姐,如果有一天你過得不開心,你會跟我說嗎?”
林舒放下菜單,看著我。
她沒有立刻回答。
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好幾秒,忽然就紅了眼眶。
她別過頭,拿紙巾按了按眼角,聲音還在笑。
“你今天吃錯藥了?怎麼煽情起來了。”
“我——”
她的手機響了。
鈴聲很刺耳,在安靜的餐廳裏炸開。
她接起來,臉上的笑還掛著。
“媽?怎麼了?”
然後笑容一點一點地碎了。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刮出一聲尖響。
“什麼?摔了?嚴重嗎?現在在哪?”
她聲音發抖,慌亂地去拿包。
我站起來,“姐,怎麼了?”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裏的淚已經掉下來了。
“爸打的電話。”
“媽在家收拾櫃子,踩凳子夠東西的時候摔下來了。”
“頭磕在桌角上,流了好多血。”
“已經送醫院了。”
我愣在原地。
腦子裏嗡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