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留下來一枚老金鐲子。
媽先拿去給了姐姐,問她拿來當嫁妝好不好。
姐姐嫌款式土氣,不肯要。
媽訕訕收回,轉頭套在我的手腕上。
“你皮膚白,壓得住這顏色,喜歡嗎?”
前世,我寶貝似的一直戴著。
媽確實對我好,坐月子是她伺候,家裏有點好吃的也總記得叫我。
直到姐姐婚姻不幸,流產離婚,媽整日以淚洗麵。
病危在床時,媽拉著我的手,看著那鐲子長歎。
“要是當年你姐收了這金子,沒準能擋個災。我到底還是沒能護住最疼的那個。”
重活一世,分嫁妝那晚。
我當著全家人的麵,把金鐲子摘下來。
“媽,太重了,我不要。”
······
媽手裏的金鐲子懸在半空,老金在燈光下泛著暖融融的光。
滿屋子沒人說話。
爸擱下筷子看我。
媽幹笑一聲,又湊過來往我腕上套。
“晚晚說什麼呢,奶奶留的東西,多金貴。”
我往後縮了半步。
“真不要。姐嫌款式老,拿去換條項鏈,結婚戴正好。”
媽臉上的笑僵住,目光在我和姐姐之間轉了一圈。
“那......舒舒,換個款式你要不要?”
林舒意外地看我一眼,隨即笑了。
“行吧,媽你定。”
媽如釋重負,小心翼翼把鐲子收進盒子,像怕她反悔。
我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很燙,舌尖發麻,胸口是涼的。
這隻鐲子,上輩子我戴了八年。
邊沿都磨出了痕,我一直當是媽的心意——
直到她病危那晚,枯瘦的手指摸著我腕上的鐲子掉了淚。
她說,要是當年你姐收了這金子,沒準能擋個災。
她說,我到底沒能護住最疼的那個。
所以這輩子,不要了。
收拾碗筷時,媽在廚房隨口說:
“晚晚,你姐後天出嫁,明天陪我去金店。”
“對了,周錚有個表弟叫陳維,在銀行上班——”
我擦碗的手停了。
上輩子,就是這個陳維。
姐姐挑完周錚,媽順手把他塞給了我。
像這隻鐲子——她不要的,才輪到我。
“不急,媽。”
“怎麼不急?你姐比你大兩歲都——”
“我自己的事,自己來。”
油煙機嗡嗡響著。
媽放下鍋鏟轉過身,盯著我看了好幾秒。
“晚晚,你今天怎麼了?先是鐲子不要,現在又這樣。”
她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你是不是怨媽偏心你姐?”
我沒吭聲。
媽靠在灶台邊,眼眶微微泛紅。
“你姐胳膊上那道疤你是看著長大的。”
“那年家裏著火,是她衝進去把我和你爸拽出來的。”
“胳膊燒得皮都翻了,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
她抹了下眼角。
“媽這輩子欠她一條命。多疼她一些,有什麼不對?”
她是真心的,不是找借口。
可媽不知道。
那場火裏,五歲的我赤著腳踩過碎玻璃跑出去。
敲開了隔壁王叔家的門。
王叔衝進來搬走了已經嘶嘶漏氣的煤氣罐。
晚一分鐘,姐姐拽出來的就不是活人。
可那天所有人都圍著姐姐翻卷的傷口哭。
沒人低頭看我鞋底滲出來的血。
傷養了一個月,藏在鞋裏,看不見。
“媽,我沒怨你。早點睡。”
我把碗摞進櫃子,轉身回房關上門。
坐在床邊,低頭看自己的腳。
疤早就淡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窗外有風,吹得玻璃嗡嗡響。
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哭,又像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