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用半身精血種下連心蠱,分給了秦越半條命。
作為借命的代價,他必須和我結成血契,才能讓我不遭到母蠱的反噬。
但我等了六年,眼看香囊已經壓不住蠱蟲。
我再次提醒,卻換來了他不耐的蹙眉:
“藍心瑤,我說過娶你,就一定會娶你。”
“你能不能別總拿你們那套民俗糟粕來逼婚?”
“我是大學教授,不可能陪你玩割掌心,喝血酒這種把戲。”
說完,又因為她的實習生喜歡香囊,
他把我最後保命的手段,親手係到沈曼吟腰上。
香囊離身的那一瞬,蠱毒隨即反噬。
我七竅流血倒在地上,他卻護著實習生頭也不回進屋:
“喜歡演你就繼續演,什麼時候演夠了自己起來找我。”
他不知道,需要遵守蠱蟲代價的不止我一人。
若他變心不愛我,蠱蟲便會吃掉他的半身還命給我。
後來,應誓的他跪在峒外哭著求我再救他一次。
我早已飲下忘情水前塵盡忘,抬頭問阿嫲:
“這位先生,是來求醫的嗎?”
......
端午前夜,寨子裏的艾草香壓過了山霧。
藥婆們把曬了一年的百草重新翻出來,預備端午正午製藥。
阿嫲把雄黃酒灑在門檻上,臉色卻比往年更沉。
她說:“百毒醒了,你胸口那隻蠱,也快壓不住了。”
桌上攤著阿公留下的古方手稿。
那是靈蠱峒幾代人傳下來的東西,秦越說要用現代醫學證明它的價值,我便信了。
六年前,他跟著導師進山考察,誤食毒草,被寨民抬回來時隻剩半口氣。
我翻了三座山去采解毒草,又割開手腕,用半身精血祭養連心蠱,分了他半條命。
他醒來後,親手給我打了一隻銀鐲。
那天,全寨人都在。
他握著我的手,眼裏全是淚:
“阿瑤,三年內,我必來娶你。”
“我若負了你,便叫我雙腿寸斷,一生悲苦。”
可如今,第六年了。
阿嫲看著我腰間的香囊,眼圈發紅:
“連心蠱早過了期限,你身上的毒,全靠這個香囊壓著。”
“今年是火馬年,端午又是毒氣最盛的時候,蛇蟲蠱物都醒,你這連心蠱拖了六年,再拖下去,你會死的。”
我垂眼摸了摸香囊。
那是阿公留下的遺物。
寨裏端午給孩子佩香囊,是避五毒。
可我這隻香囊,是阿公用端午午時藥封的,裏麵混著我當年祭蠱時的心頭血。
避的不是外毒,是我心口那隻蠱。
屋外忽然傳來汽車聲。
我抬頭。
秦越推門進來,一身白襯衫幹淨清爽,在這苗寨濕冷的山霧之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曼吟跟在他身後,白裙白鞋,連鞋底都幹淨得不像進過山。
秦越看見我的手,皺眉走過來。
“怎麼又弄成這樣?”
他拿出手帕,細細地給我擦指縫裏的泥。
“不是說了,危險的藥別自己試。”
我看著他溫柔的眉眼,胸口那隻蠱安靜了一瞬。
沈曼吟忽然輕輕叫了一聲。
“老師,山裏蟲子好厲害,我皮膚都腫了。”
她偏頭露出脖頸,上麵有幾個紅點。
秦越立刻看向我腰間。
“阿瑤,把驅蟲香囊給曼吟用兩天。”
我猛地按住他的手。
“不能離身。”
他聲音放緩:“隻是一個香囊。”
“曼吟皮膚嬌嫩,不像你從小在山裏長大,你先讓她用兩天。”
我咬著唇:“這是壓製蠱毒的。沒了它,我會疼,會死。”
秦越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阿瑤,別總拿蠱毒說事。”
阿嫲猛地站起來:
“秦越!你這條命怎麼來的,你忘了?”
秦越沉默片刻,語氣卻更冷:
“我沒忘。”
“可苗藥能研究,不代表連心蠱和血契就是真的。”
“我是大學教授,是博士。我尊重傳統文化,但我不能接受用割掌、喝血酒這種方式,把兩個人綁一輩子。”
他看著我,像看一件讓他為難的舊物。
“阿瑤,你這樣讓我窒息。”
窒息。
這兩個字落下來,我按著香囊的手慢慢鬆了。
沈曼吟趁機把香囊摘走,笑著挽住秦越的胳膊:
“端午香囊不就是送人辟邪的嗎?阿瑤姐姐怎麼還舍不得?”
秦越沒有還給我。
他反而低頭,親手把香囊係在沈曼吟腰上。
香囊離身的一瞬,我胸口母蠱狠狠一抽。
指甲下滲出細細的黑血。
我踉蹌一步,扶住桌角。
沈曼吟卻像沒看見,轉身時腳下一勾,木架上的百褶嫁衣摔進泥水裏。
那是阿婆留給我的嫁衣。
一針一線,縫了三年。
銀線繡著山雀和藥花,袖口還縫著阿婆給我留的五色避邪線,說能護新人百病不侵。
我撲過去想撿。
沈曼吟的鞋尖卻先一步踩上裙擺,還輕輕碾了碾。
“哎呀,我不小心踩到了。”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發進項目群。
“這個很適合當民俗婚俗素材。”
我伸手去推她。
還沒碰到,秦越已經攥住我的手腕。
“一條土布裙子而已,你鬧什麼?”
我怔怔地看著他。
阿嫲氣得渾身發抖:
“那是她阿婆留給她的嫁衣!”
秦越不耐煩地歎了口氣。
“我不是給你買過裙子嗎?這點小事還要吵嗎?”
沈曼吟笑著補了一句:
“老師,到時候紀錄片可以讓阿瑤姐姐穿這件補幾個鏡頭,真實感會很好。”
秦越看了一眼地上的嫁衣,竟然點頭。
“可以。項目宣傳需要這種真實感。”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
跟一個不在乎的人解釋“這是阿婆留給我的”,好像也是多餘。
秦越帶著沈曼吟離開了。
車燈照過竹樓,又很快消失在山路盡頭。
我跪在泥水裏,撿起嫁衣。
斷掉的銀線割破指腹。
胸口的連心蠱猛地一絞,一口黑血湧上喉間。
阿嫲慌忙扶住我。
“香囊沒了,蠱毒壓不住了。”
她哭著說:
“瑤瑤,你還不明白嗎?”
“他不是忘了誓言,他是不認了。”
我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銀鐲。
誓言困不住負心的人。
能困住的,隻有還舍不得的人。
我慢慢摘下銀鐲,放在破損的嫁衣上,
銀鐲撞上銀線,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像什麼東西終於斷了。
“阿嫲。”
我抬起頭,眼淚已經幹了。
“我想活。”
當天夜裏,我一步一叩首,走到靈蠱峒前。
“求峒主成全。”
“藍心瑤自願斷情絕愛,入峒為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