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是廠裏的退休高級電工,我們班組要考高壓作業證,請他開小灶。
他二話沒說,熬了兩個通宵整理出滿滿幾十頁理論題,還親手帶大家模擬實操。
班組長宋瑞胸脯拍得“啪啪”響。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叫陳師傅一聲幹爹也不為過。”
可考試時,他帶小抄被抓,不僅證沒下來,崗位也沒了。
他馬上換了副嘴臉。
“呸!陳寶他爸暗示我們有路子包過。他媽的心真黑!收錢不辦事!”
這件事越鬧越大,廠裏派人找他談話。
他脫掉上衣,指著自己胸口,賭咒發誓。
“我可以把良心挖出來,讓你們看看是不是紅的,陳寶他爸敢嗎?”
這架勢太唬人,調查人員也拿不準真假。
再後來班組十一個人聯名發起了舉報,證據就是我爸給他們手寫的理論題。
我爸被檢查辦帶走那天,宋瑞衝著人群鞠躬。
“謝謝各位,沉冤得雪。”
眼前景色扭曲,我穿越回人事科發準考證那天。
抿了抿嘴唇,我笑了。
“報告領導,補習建議找外麵的專業培訓機構。”
“我爸一個退休老頭,他哪懂啊。”
......
宋瑞臉垮了下來,語氣不善。
“陳寶,你啥意思?”
“還有半個月就開考了,我們現在看書哪裏來得及?”
我眼皮都懶得抬,繼續翻看《電工基礎》。
“意思是沒複習好就抓緊時間看書,多記一點是一點,說不定就差這幾分過呢?”
他急了,把我的書搶過去,一把扣在桌上。
“不行!這不公平!”
“你爸是高級電工,回家後他給你開小灶,你當然不著急了。”
“要是證下不來,我們就拿不到廠裏正式編製了!”
我緩緩抬起頭,迎著他的視線。
“第一,我自己會複習,不用我爸給我補。”
“第二,如果你擔心考試的問題,建議你現在把王者榮耀關了。”
他訕笑著,關掉手機。
眼睛骨碌一轉,又開始算計。
“陳寶,你給叔說一聲唄,給一個人補習也是補,給我們一起補習也是補。”
我態度堅決。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需要補習,我爸也不會給我補習。”
“如果你們擔心考不過,可以花錢請外麵的培訓機構,他們有考前突擊班。”
“培訓班!那多貴啊!”
宋瑞激動得嗓子都劈破音了。
“我去谘詢過,外麵光培訓費就要五千,不過還不給退款!”
“你讓陳叔給我們培訓,我們一人不就省下五千塊了麼!”
一人省下五千。
上一世,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記得很清楚。
你在檢查辦麵前聲淚俱下,言辭鑿鑿說我爸黑了心收你們一人五千紅包。
我爸嘴笨,一句話都說不出。
隻是身體顫抖得像張風中的舊報紙。
他老實了一輩子,當了一輩子老好人。
不圖利,不圖名,就圖別人說聲“謝謝”的時候可以開懷大笑。
可他這次沒等到“謝謝”,隻等到十一把刀子。
把他這輩子的堅持,肢解得支離破碎。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平抑心頭的憤懣,冷冷地回道。
“你要證書,外麵的機構要錢,知識付費,很公平。”
他嘴唇抿成一條線,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陳寶,你是不是忘了,我還是你的班組長?”
話音剛落,他身後閃出一道人影。
是班組的另一個意見領袖楊帆。
宋瑞的狗頭軍師。
我們班組唯一的本科生。
他推了推鷹隼般高窄鼻梁上的眼鏡,頭頂的燈光在鏡片上劃過一道白色的反光,短暫遮蔽了他眼底的陰鷙。
不緊不慢的語調從他兩片薄嘴唇中輕輕推了出來。
“陳寶,我們畢竟是一個集體,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船翻了,我們每個人都會落水,你也落不著好,你說呢?”
看著他裝腔作勢的模樣,我恨不得把手機砸他臉上。
上一世就是他在宋瑞出事後,串聯起了十一個人。
我聽人說他當時的原話是:
“我們都是一條船上的兄弟,宋哥落水了咱不能袖手旁觀,一起把事鬧大,廠裏就不敢管。”
後來我想通了。
他不是同仇敵愾、兄弟情深。
他是擔心宋瑞哪天把他們作弊都咬出來。
所以,我爸成了他們共同的替罪羊。
我強行按下心底洶湧的怒意,手指捏得發白。
一字一句從齒間往外蹦。
“半年前我提醒過你們,晚上可以和我一起自習。”
“可你們不當回事,下班後隻知道打牌、喝酒。”
“如今船要沉了,你們不能指責那個提前穿好救生衣的人。”
宋瑞的臉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