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寶,明說吧,你爸是不是想要錢?”
他冷笑一聲,鼻孔裏哼出幾個音節。
“我就說你爸有問題吧,為啥全廠都在說你爸有本事?”
“收錢辦事唄!”
“樹留影,人留名,無利不起早罷了。”
我嘴角微微抽搐,垂在身側的雙手握成了拳頭。
我爸貪財?
上一世,他們有人說家裏困難,工資要供弟弟妹妹上學。
我爸直接給他們包車送到城裏,還在考點附近幫他們開了幾間房。
他們假惺惺要給錢,我爸揮揮手轉頭就走。
這些善意最終變成了抵賴不掉的“罪證”。
按宋瑞的說辭,這些都屬於我爸收黑錢附帶的一條龍服務。
班組其他人很快就聒噪起來。
“行了行了,大不了給錢了事。”
“要我說幹脆點,一個班組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別坑我們就行。”
“一人一百總夠了吧!我們十一個人總共一千一,你爸賺翻了!動動嘴皮子就把錢賺了。”
“行!一百就一百!”
“話說清楚,不過可得退錢啊!”
“對!立字據,這個錢算借的!”
我氣笑了。
我爸剛退休那會,閑不住。
外麵的私營單位請他去講課,一小時顧問費一萬。
一千一,買一個高級技師半個月指導。
他們想得出來?
楊帆見我不說話,以為我動心了。
拍了拍我肩膀。
用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說教起來。
“見好就收吧,鬧大了你爸臉上也不好看,別太貪心。”
又是鬧大。
我真的很納悶,楊帆的大學到底是在哪裏上的?
是什麼樣的教育,能把無理取鬧和恩將仇報這麼絲滑的銜接起來?
在他眼中,是與非沒有界限,黑和白可以顛倒。
“把事鬧大”顯得如此理直氣壯。
宋瑞不耐煩了,把錢疊起來用力拍了拍,指向我的鼻尖。
像一把寒光四射的尖刀。
“陳寶,做人別太自私,如果全班組就你一個人考過,別人會怎麼看我們?”
我失去了和他對話的興致。
輕輕撥開他的手。
“讓讓,我要做題了。”
“如果你們實在想找人補課,廠裏不止我爸一個電工。”
“可他們水平都比不上你爸!”
原來他是識貨的。
“你們已經有一千一了,可以在網上買套網課。”
“媽的!一千一能買到啥好網課,這不把錢打水漂麼?”
我笑了。
對啊,一千一買套好的網課都不夠,憑啥能買到我爸四十年的經驗?
楊帆眯起眼睛,突然哈哈一笑,陰陽怪氣道。
“好了,別逼陳寶了。”
“他就是見不得我們考過,自己好出風頭,全班組就他一人有證,你說廠裏會提拔誰?”
他話裏有話。
宋瑞的目光裏有了別的味道,再次若有似無地飄向了我。
“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
“那我直接找陳叔,他不是廠裏的優秀職工代表麼,我要問問他到底代表了誰。”
“我相信作為一名有覺悟的老同誌,最見不得我們這樣有上進心的年輕職工被打壓。”
“走了,喝酒去!”
“走走走!懶得和他囉嗦!”
一瞬間,手裏的簽字筆被我捏得“吱嘎”響。
記憶開始恍惚,回到前世檢查辦審理我爸的那個夜晚。
宋瑞他們的證詞猶如一把把尖刀紮進了他的心窩。
貪汙、受賄、勒索......
尖刀沒有拔出,而是繼續在裏麵旋轉、扭動。
我爸的表情始終繃緊,直到眼神裏的光徹底熄滅,與之而來的是無盡的灰敗。
他挺直一輩子的腰杆在那一瞬間塌了。
他看向我,嚅囁的嘴型定格成一句無聲的質問——
“為什麼?”
四十年間,跳躍的電弧沒能擦破他半塊皮,身後刺來的利刃卻把他捅了個透心涼。
我用力眨了幾下眼睛。
努力將意識從那令人窒息的懊悔泥淖中拔出來,強行塞回現實的軀殼。
想喝就多喝兩杯。
過幾天就喝不到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