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
車身一晃,我就隨著慣性撞到後備箱內壁。
後備箱裏越來越難聞。
汗味,尿味,汽油味,全都悶在一起。
我身體靠著本能張著嘴喘氣。
喉嚨幹得像裂開,連喊疼都喊不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已經昏過去了。
隻知道眼前一陣黑,一陣白。
腦子裏反反複複,隻有媽媽死前我喊的那句話。
那是我留給媽媽的最後一句話。
我那時候不知道。
原來有些話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我一遍遍跟媽媽道歉。
可是沒有用了。
媽媽再也聽不見了。
前麵傳來弟弟很輕的聲音。
“爸爸,姐姐怎麼一直不說話?”
爸爸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冷聲說:
“知道怕了,讓她記住也好。”
弟弟小聲說:
“爸爸,車裏怎麼有點臭?”
爸爸冷酷地回答:“荒郊野外的,估計是外麵的死老鼠味,別管她!”
爸爸的聲音一下沉下去。
“她要是真難受,早就喊了。”
“她那張嘴,什麼時候吃過虧?”
我聽著這句話,忽然很想笑。
爸爸,我喊過了,我一直在喊。
可是你不信。
也許我真的不該再說話了。
再說話,會讓爸爸難過。
會讓弟弟挨罵。
會讓所有疼我的人倒黴。
如果我不出生。
這個家是不是也不會這麼痛苦了?
後備箱裏的悶熱忽然變得很遠。
汽油味遠了。
車輪聲遠了。
連爸爸和弟弟的聲音,也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聽不清楚。
我好像從這片黑暗裏慢慢剝離出來。
身體還留在原地。
可難受的感覺已經追不上我了。
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快睡著了。
隻覺得眼皮越來越沉。
沉到再也睜不開。
就在我快要徹底沉下去的時候,車子突然停了。
把我的意識拉了回來。
外麵傳來砸門的聲音。
“媽,開門。”
“我回來了。”
裏麵靜了很久。
院門“吱呀”一聲,從裏頭開了。
爸爸先是沉默了幾秒。
接著我聽見了爸爸憤怒到極點的咆哮聲。
“怎麼是你?”
“陳建南,你他媽的來我家幹嗎?”
是陳叔叔。
去年端午,他來過好多次。
又是送書包,又是送鞋。
爸爸從來不讓我收。
可有一次,我被爸爸打得鼻子流血,躲在巷口不敢回家。
是陳叔叔蹲下來,拿紙巾一點點替我擦。
他問我疼不疼。
我不敢說。
隻問他:
“叔叔,我是不是害死媽媽的壞孩子?”
那天陳叔叔眼眶很紅。
他說不是。
他說害死媽媽的人不是我。
可我不敢信。
因為爸爸說是我的嘴咒死了媽媽。
院門外,陳叔叔的聲音低了下去。
“今天端午,我來給阿棠上柱香,也來看看念念。”
爸爸冷笑。
“你也配提阿棠?”
“當年要不是你酒駕,我老婆會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