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嬸子撇著嘴,聲音拔高了八度,
“哎喲,敢做還不讓人說?李家棟都跟我們講了,你在外麵跟野男人搞大了肚子,偷偷去衛生所墮的胎!你奶奶還不知道吧?”
我手指摳進掌心,一字一句問:“這話,是李家棟說的?”
“全村都傳遍了!”劉嬸子叉著腰,
“林秀蘭,你一個破鞋裝什麼清高?家棟肯要你那是抬舉你,你倒拿起架子來了!”
旁邊幾個婆娘跟著起哄,那眼神像刀子一樣往我身上剜。
我沒再爭辯,轉身往醫院走。
一路上,能聽見他們在背後吐唾沫的聲音。
到了醫院,我剛推開病房門,就看見奶奶蜷縮在床角,渾身發抖。
奶奶從來能忍,上輩子胃穿孔都沒吭一聲。
可現在,她咬著自己的手背,牙齒陷進肉裏,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護士說,止痛藥沒了。”隔壁床的家屬小聲告訴我,
“從昨晚就停了,你奶奶疼了一宿,把毛巾都咬爛了。”
我低頭看向盆裏那條毛巾,上麵密密麻麻全是血印子,有的地方直接咬穿了。
我衝到護士站,方婉秋正端著茶杯跟同事說笑。
“我奶奶的止痛藥為什麼停了?”我把藥單拍在她桌上。
方婉秋慢悠悠啜了口茶,眼皮都沒抬:“藥品短缺,全院都一樣。”
“短缺?”我指著隔壁病房,
“三床的張大爺早上剛領了止痛針,他是什麼病?我奶奶又是什麼病?”
方婉秋放下杯子,站起來,嘴角掛著一抹笑,周圍病人和護士都看過來。
“林秀蘭。”她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奶奶得的是絕症,知道什麼叫絕症嗎?就是用再好的藥也是浪費,省下這點藥,留給能治好的人不行嗎?你有這閑工夫鬧,不如把錢攢著,將來到婆家還能多點嫁妝。”
走廊裏響起稀稀拉拉的哄笑聲。
有病人家屬附和:“就是,都晚期了還折騰什麼?”
“現在的年輕人,一點不懂事。”
方婉秋得意地看著我,等著我哭,等著我求她。
我沒哭,我緩緩抬起頭,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方婉秋。”
她笑容凝了一下。
“你就不怕做噩夢嗎?”
話音剛落,她手裏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茶水濺了她一褲腿。
她往後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後的輸液架。
鐵架子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她的嘴角在抖,那圈還沒消完的燎泡跟著跳了跳。
我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回了病房。
那一夜,我給方婉秋織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夢。
夢裏她躺在破屋的硬板床上,瘦成一把枯柴。
胃癌晚期的癌細胞像千萬隻螞蟻,從胃裏啃到骨頭縫。
她疼得想喊,可喉嚨裏擠不出一絲聲音。
她想爬向門口,手指摳著泥地,指甲一片一片翻起來。
我就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跟上一世她站在我麵前,笑著說“晚期了,別治了”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淩晨三點,我被隔壁家屬院的尖叫聲驚醒。
方婉秋宿舍的燈全亮了,護士長衝進去的時候,
她正坐在床上,兩條手臂被自己抓得血肉模糊,指甲縫裏還嵌著自己的皮肉。
她瞪著天花板,嘴裏翻來覆去隻念叨一句話。
“疼,疼死我了,救救我。”
護士站的人說她天沒亮就去了精神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