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三。
十周年紀念日,也是我母親的忌日。
早上出門前,段奕辰正在對著鏡子打領帶。
"下午三點,陪我去一趟南山公墓。你說好要去的。"
我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他。
他動作沒停,理了理領口。
"記得。下午我直接開車過去跟你彙合,帶束白菊對吧?"
"嗯。"
"放心吧,媽的忌日我怎麼會忘。"
他穿上西裝外套,拿過車鑰匙。
"晚上我們在外麵吃,定你喜歡的那家本幫菜,慶祝一下十周年。"
他笑了一下,像個完美無瑕的丈夫。
如果我沒看到他手機屏幕上彈出的肖曼琪的早安消息,我大概又會信了。
下午兩點半。
我站在公墓山腳下的花店門口,手裏抱著一束白菊。
風很大,吹得人骨頭縫裏發冷。
兩點五十。
三點。
三點一刻。
段奕辰的車沒有出現。
我撥通了他的電話。
響了七聲才接起,背景音很嘈雜,有人在喊"小心點,往左挪"。
"喂,亦心。"
"你到哪了?"
"對不起啊亦心,畫廊這邊出了點突發狀況。"
他聲音聽起來很急切。
"主展台的承重架突然斷了,曼琪急得直哭,幾個核心展品差點摔了。我得在這盯著工人搶修,不然明天的開幕式就全毀了。"
我看著山道上被風吹落的枯葉。
"一個承重架斷了,有工人修。你必須在那裏嗎?"
"曼琪嚇壞了,沒人主事不行。再說了,這都是我的作品,我能不管嗎?"
"今天是我媽的忌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但事情有輕重緩急。亦心,你懂事一點,媽在那邊也會理解的。我盡量早點弄完,晚上的飯局我肯定準時到,好嗎?"
不等我回答,那邊傳來肖曼琪帶著哭腔的喊聲。
"段哥,這個底座好像也裂了,怎麼辦啊!"
"我馬上來!"
段奕辰匆匆對我說了一句:"先這樣,晚點聯係。"
電話掛斷了。
嘟嘟的盲音在風裏顯得特別清晰。
我沒有再打過去。
抱著那束白菊,我一個人走上了山道。
懂事一點。
這四個字,他用了十年,像一道緊箍咒勒在我頭上。
我把花放在母親墓前。
"媽,他沒來。"
"但以後,我不用再替他找借口了。"
我沒去他定的那家餐廳。
直接回了家。
晚上十一點。
門鎖響了,段奕辰帶著一身疲憊和淡淡的香水味進了門。
他看到我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怎麼沒去餐廳?我給你發消息你也沒回。"
"有點累,不想去了。"
我指了指茶幾。
"菜已經冷了,你自己吃吧。"
他走過來,揉了揉眉心,長長地歎了口氣。
"今天真是兵荒馬亂。曼琪那個小姑娘沒經曆過這種事,嚇得直哆嗦,我一直安慰她到剛才。實在走不開。"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開台燈。
"我今晚得趕工,曼琪說生肖展還差最後一隻狗,湊不齊十二個她覺得不圓滿。我得連夜給她趕出來。"
他拿起一塊新的木料,坐了下來。
"你的簪子,我明天肯定給你修,行嗎?"
他甚至連頭都沒回。
習慣性地以為,隻要給一個承諾,我就會無限期地等下去。
"不用了。"
我站起身,走到工作台旁。
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手邊的空處。
他正專注地勾勒著木狗的耳朵,刻刀在木頭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雕刻的時候,從不看人。
"什麼東西?"他隨口問。
"畫廊那邊送來的急件,說是要你本人立刻簽字確認的授權書。"
我平靜地說出這句謊話。
"放那吧。"
"他們說很急,等著用。"
段奕辰皺了皺眉,終於停下刀。
但他沒有看文件內容。
他習慣了我幫他整理好所有瑣碎的合同。
他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拿起旁邊的鋼筆。
"簽這兒?"
"對。"
他龍飛鳳舞地簽下了"段奕辰"三個字。
連日期都寫好了。
"行了,別吵我了,這狗的毛發很難處理,我得集中精力。"
他把文件往旁邊一推,重新拿起刻刀。
全神貫注。
我拿起那份文件。
《離婚協議書》。
下麵白紙黑字,兩人的簽名清清楚楚。
我轉過身,走進臥室,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經過客廳的時候,他依然背對著我,沉浸在他的木雕世界裏。
我拉開大門。
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裏的木屑味。
我關上門,把鑰匙留在了門外的消防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