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是周末。
我習慣早起,在廚房煮粥。
客廳裏傳來密碼鎖開啟的提示音。
我以為是段奕辰倒垃圾回來了。
走出去一看,玄關站著兩個人。
段奕辰,和肖曼琪。
肖曼琪穿著淺卡其色的風衣,手裏拎著兩盒包裝精美的甜點。
她看到我,立刻揚起一個燦爛的笑。
"嫂子早呀!"
"早。"
段奕辰從她手裏接過盒子,放在餐桌上。
"曼琪說今天畫廊那邊停電檢修,她來家裏跟我把特展的圖冊定一下。"
"打擾嫂子啦,實在是不好意思。"
肖曼琪吐了吐舌頭,表情俏皮。
"段哥這人就是軸,一工作起來什麼都不管,嫂子你多包涵。"
她這話說得很自然。
好像她才是那個對段奕辰知根知底的人,而我隻是個需要被安撫的外人。
"你們忙。"
我轉身回廚房,把火關小。
段奕辰跟了進來。
"亦心,曼琪還沒吃早飯,你煮的粥多盛一碗吧。"
"我隻煮了兩人份。"
"那就把我的那份給她,我不餓。"
他拉開櫥櫃,自己拿了一個碗,盛了滿滿一碗粥端了出去。
我看著鍋底剩下的那點米湯,沒說話。
走到餐桌旁,肖曼琪正用勺子攪著粥。
"哇,嫂子手藝真好,這粥煮得好濃稠哦。"
"段哥平時肯定很有口福。"
"他平時不怎麼吃家裏。"我說。
"啊?"肖曼琪故作驚訝地看向段奕辰,"段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嫂子這麼辛苦做飯,你怎麼能不吃呢?"
"工作忙,顧不上。"
段奕辰隨口答了一句,已經把幾張展位設計圖鋪在了桌上。
"過來看這個,主展台的燈光是不是太暗了?"
肖曼琪立刻放下勺子,湊了過去。
兩個人頭挨著頭,對著圖紙指指點點。
我站在旁邊,像一個多餘的布景板。
"嫂子,"肖曼琪突然抬起頭看我,"你能幫我倒杯水嗎?要溫的,加一片檸檬,謝謝啦!"
她使喚得極其自然。
段奕辰也沒覺得哪裏不對,甚至連頭都沒抬。
我走去倒了杯白開水,放在她手邊。
"沒有檸檬了。"
"哦,沒事,白水也行。"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繼續跟段奕辰討論。
吃完飯,他們轉戰到落地窗前的工作台。
段奕辰拿起那把雕蛇的刻刀。
肖曼琪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
"段哥,你這手也太穩了吧。這鱗片是怎麼刻出來的?教教我唄。"
"這很枯燥的,你學不會。"
"教教嘛,我就劃一刀試試。"
她伸手去拿段奕辰手裏的刀。
刻刀極其鋒利。
如果是以前,我哪怕隻是靠近工作台,段奕辰都會立刻皺眉。
他定過規矩:任何人不許碰他的工具。
第一年結婚時,我幫他擦桌子,不小心碰掉了一把平口刀。
他發了很大的火,說那是他吃飯的家夥,摔壞了刀口就算廢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碰過他工作台上的任何東西。
但現在,他不僅沒有發火。
反而握住了肖曼琪的手。
"別亂動,刀口很快,傷了手怎麼辦?"
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
"就試一下嘛。"
肖曼琪握著刀柄,段奕辰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兩個人保持著一種極其曖昧的姿勢,在廢木料上劃了一道。
"看,木頭是有紋理的,你要順著它的筋脈去走。"
"哇!真的哎!段哥你好厲害!"
肖曼琪歡呼起來。
我站在客廳的轉角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十年前,我也曾好奇地問他,能不能教我刻個小玩意兒。
他說:"別鬧,藝術不是鬧著玩的,你別給我添亂。"
原來藝術不是不能鬧著玩。
隻是我不配參與他的遊戲。
手機響了,是陶子衿。
"亦心,你在家嗎?我半小時後到,給你帶了城南那家的燒鵝。"
"在家。"
"段奕辰在嗎?"
"在。還有他的策展人。"
陶子衿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
"行,我倒要看看是什麼神仙策展人。"
掛了電話,我走過去收拾餐桌。
肖曼琪帶來的兩個點心盒子還放在那。
包裝很精美,是某家法式甜品店的限量款。
"嫂子,那個甜點你拆開吃呀。"
肖曼琪在工作台那邊回頭喊我。
"段哥說你平時在家挺無聊的,就喜歡吃這些甜的打發時間。我就特意排隊去買啦。"
我打發時間?
我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做早飯,收拾屋子,然後去單位上班。
晚上回來還要替他整理那些永遠亂七八糟的賬目和出庫單。
在段奕辰眼裏,我是一個無聊到隻能吃甜點打發時間的閑人。
"我不愛吃甜的。"
我把盒子推到一邊,拿抹布擦桌子。
段奕辰終於回了頭。
"曼琪排了半天隊買的,你平時不是挺愛吃那家的馬卡龍嗎?"
"你記錯了,那是你前女友愛吃的。"
客廳裏瞬間安靜了。
段奕辰的臉色變了變。
"藍亦心,當著客人的麵,你胡說什麼?"
"我隻是糾正你的記憶錯誤。"
我端起臟碗走進廚房,把他們尷尬的沉默關在門外。
水流衝刷著碗碟。
我看著水槽裏打轉的泡沫。
以前我會因為他記錯我的喜好而難過半天。
現在我隻覺得好笑。
他不記得我不愛吃甜食,卻記得肖曼琪要喝加檸檬的溫水。
有些偏袒,是藏在肌肉記憶裏的。
而我,連被他記住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