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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九年,顧衍之走了。
北方打起來了,前秦潰敗,東晉要收複失地。陳國割據西南,正招兵買馬。顧衍之要去參軍。
“等我混出個樣子,回來接你。”
他站在村口槐樹下,背著行囊,腰間別著一把從鐵匠鋪賒來的環首刀。
我把連夜縫的護身符塞進他懷裏,裏麵還有一張求隔壁老書生寫的平安字條。
“活著回來。”我說。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走到村道盡頭,拐了個彎,就再也看不見了。
那一年他十六,我十二。
此後五年,他每年寄一封信回來。第一封信隻有兩行字:“阿鳶,我當上伍長了。等我。”第二封信說當上了什長。第三封說當上了隊主。第四封說升了軍侯。第五封——
“阿鳶,我升偏將了。等我打完這一仗,就回去娶你。”
我把這些信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摸一遍。信紙的邊角被我摸得起了毛,字跡都有些模糊了,但每一句話我都背得出來。
五年裏,我長大了。我學會了騎馬、射箭,甚至跟著張伯學了幾招刀法。
顧衍之寄回來的錢,我一分沒花,全攢在一個陶罐裏,埋在灶台底下。
我想著等他回來,我們一起蓋一座三間大瓦房的新房。院子要大,要種一棵槐樹,就像村口那棵一樣。夏天可以在樹下乘涼,冬天可以堆雪人。
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到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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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十四年,顧衍之回來了。
他穿著一身玄色鐵甲,騎著高頭大馬,身後跟著親兵。
當年那個瘦弱少年已經長成了一個高大的男人,臉上多了道箭傷疤痕,從左眉梢一直劃到右顴骨,皮肉翻卷過又愈合了,留下猙獰的蜈蚣紋。
但眼睛沒變。又黑又亮,看到我的時候,亮得像點了燈。
“阿鳶。”他翻身下馬,大步走過來,一把將我抱起。
我比他矮一個頭,被他舉起來的時候,裙擺飛得到處都是,後院的雞都被嚇飛了。
“你放我下來!”我臉紅得能滴血,使勁拍他的肩膀。
他笑了。那是他離家五年後,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當晚就在村裏擺了酒,殺了一頭豬,請所有鄉親喝了一頓。“這是內子。”他攬著我的肩膀,對所有兄弟說,語氣裏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得意。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躺在院子裏。深秋夜風很涼,他穿著單衣也不覺得冷,大概是酒勁上來了。
我給他倒醒酒湯,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拉進懷裏。他身上有酒氣、汗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男人的氣息。
“阿鳶,”他聲音含糊,“我這些年,最想的就是你。”
我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砰、砰、砰,沉穩有力,像戰鼓,隻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安穩的聲音了。
“我也是。”我說。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頭發,又說:“等我下次回來,我們就成親。”
下次。
他沒有等到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