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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十五年,顧衍之被調往陳國都城江陵。
他戰功赫赫被陳王賞識。陳牧親自召見了他,從偏將擢升為將軍,統領一營兵馬。
他派人來接我。
我收拾了簡單的行囊。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還有那五封信。我把信貼身放好,又在灶台底下挖出那個陶罐,數了數,五百二十七個銅板。
坐了三天的馬車,到了江陵。
那是我第一次進大城。街市繁華,樓閣林立。
我站在街口,看呆了。
來接我的人是顧衍之府上的周管家,笑眯眯的,說話很客氣。他把我領到一座宅子前——不大,但幹淨整潔,門口兩棵桂樹,門楣上掛著“顧府”的匾額。
“夫人,請。”周管家恭恭敬敬地側身引路。
夫人。我愣了一下,臉一下子就紅了。
我把行李放下,在屋子裏轉了一圈。這是顧衍之的府邸。也是我的。
顧衍之那天回來得很晚,滿身風塵,鎧甲上還有幹涸的血跡,他看到我在等他,皺了眉:“怎麼不先睡?”
“等你。”
他洗了手臉,坐在桌前,我給他盛了飯。他吃了兩口,忽然抬頭看我。
“阿鳶,有件事我要跟你說。”
我心裏咯噔一下。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當年我快餓死的時候,被柳小姐救過嗎?”
我記得。他講過很多次。
那年寒冬,他父親凍死街頭,他倒在柳府門口,是柳小姐讓人把他抬進去,給了他一碗熱粥。
“柳小姐......如今也在江陵。”顧衍之說這話時,聲音有些不自然。
“她家不是河東的嗎?怎麼到江陵來了?”
顧衍之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筷子。“她嫁給了丞相庾桓。”
庾桓,東晉權臣,門閥士族之首,年近花甲。一個正當芳華的女子,嫁給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其中苦楚,不難想象。
“庾桓去年被處死,庾家容不下她。她娘家也敗落了......”
顧衍之的聲音越來越低。
“前些日子叛軍攻破建康,她差點......差點被人侮辱。我正好帶兵平叛,救了她。”
他握緊了筷子,指節發白。
“我把她安置在城西的一處宅子裏。”
他說完,看著我,似乎在等我的反應。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她幫過你,你幫她,是應該的。”
顧衍之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阿鳶,你真好。”
我沒有告訴他,我心裏其實不太舒服。他提起柳暮雲時,聲音裏的那種小心翼翼,那種近乎愧疚的溫柔,讓我覺得陌生。
他從來沒有用那種語氣跟我說過話。
柳暮雲第一次來府裏,是三天後。
她穿了一身素白衣裙,發髻上簪著一朵白絹花,麵容蒼白,眉目如畫。她很瘦,手腕細得像是一掐就斷,站在那裏,像一枝被風吹彎了的白梅。
她確實很美。是那種我見猶憐、讓男人忍不住想要保護的美。
“這是阿鳶。”顧衍之給她介紹,“我......未婚妻。”
柳暮雲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欠身行禮:“沈姑娘。”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地。
我回了一禮:“柳小姐。”
那天她留下來用飯。顧衍之親自給她布菜,把魚肚子上的嫩肉夾給她,又讓人給她燉了一盅燕窩。他看著她的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我看著他的動作,忽然想起在家裏吃飯時,他總是把最好的那塊肉留給我。可如今,他把那塊肉夾給了別人。
柳暮雲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笑著對顧衍之說:“顧將軍太客氣了,這樣照顧我,讓沈姑娘如何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