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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之的母親在我來的第三年冬天走了。
三年裏,她教會了我做飯、洗衣、縫補,怎麼在冬天儲存白菜,怎麼用草藥治風寒。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咳血咳得越來越頻繁,但每次看到我,還是會笑。
臨終前,她回光返照似的,精神忽然好了起來。她讓人把她扶起來,靠著牆坐好,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還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
她把我的手和顧衍之的手疊在一起。
“衍之,阿鳶是個好孩子,你要對她好。”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娘這輩子沒給你留下什麼,隻留下了她。”
顧衍之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點了點頭。
“阿鳶,”顧母又看向我,“衍之性子冷,你別跟他計較。他心是好的,就是不會說。你們倆......好好過日子。”
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眼睛。
顧衍之的肩膀在發抖,但始終沒有哭出聲來。我握住他的手,第一次主動抱住了他。他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臂環住了我。
那年我十一,他十五。
那一刻我以為,這一輩子,我們就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
後來的日子,苦得像黃連泡水。
顧衍之白天去碼頭扛沙袋,一袋兩百斤,扛一上午隻能掙五個銅板。晚上回來還要練刀,他一把破柴刀舞得呼呼生風,手上全是血泡,磨破了又長,長了又磨破。
他把所有的銅板都攢下來,說要買兵書。我不識字,他就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他白天扛沙袋累得手指都伸不直,晚上還握著我的手,在沙地上寫字。
“這是‘衍之’,我的名。”
“這是‘鳶’——你的名。”
我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寫下“顧衍之”和“沈鳶”,覺得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比什麼都要好看。
我們清貧,但勉強活得下去。
那一年冬天,我們窮得隻剩下一升米。他把米全煮了,盛了兩碗,一碗大的給我,一碗小的給自己。
我們推來推去,誰也不肯要。
最後他把兩碗飯倒在一起,分成兩份,一模一樣。
“公平了。”他說。
我笑了,那是母親死後我第一次笑。
他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後來我才知道,那叫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