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家來人了。”
周衡說這話時,我正蹲在柴房數鞋底銀子。
鞋底拆開一半,幾顆銀裸子滾在掌心裏,涼得像石子。
柴堆最裏層,還壓著我從陪嫁箱暗格裏取出的舊荷包。
荷包底下另縫著一層夾布,裏麵藏著幾頁發皺的紙。
那不是溫家給我的。
是我出嫁前夜,趁書房熄燈,拚死從廢紙簍裏扒出來的。
兩張被撕壞的生辰八字,幾頁燒了一半的殘賬。
我那時也不知道它們能不能救命,隻知道溫家急著毀掉的東西,一定不能讓他們毀幹淨。
我把銀子縫進鞋底,把紙重新塞回暗格。
剛藏好,周衡的聲音就到了門口。
我立刻把鞋穿回去。
“說我病了。”
周衡皺眉。
“二管事帶著馬車堵在側門,說家主有令。”
“將軍呢?”
“進宮述職。”
我心裏一沉。
二管事見了我,笑得像後廚那把鈍刀。
“寧姑娘,嫁了將軍,規矩倒忘了。”
“我現在是蕭家的人。”
他壓低聲音。
“溫家能送你進去,也能把你拖出來。”
馬車到了溫家別院。
屏風後,溫家家主的聲音慢慢傳出來。
“洞房夜藏酒肉,差點壞了大事。”
我跪在地上,沒吭聲。
溫婉坐在主位,穿著新裁的裙子。
她讓丫鬟端來一碟糕點,放到我麵前的地上。
“吃吧。”
我看著那碟桂花糕。
“桌上放不下?”
“你從前不都這樣吃?”
我伸手端起盤子,放回桌上。
“糧食不是拿來羞辱人的。”
屋裏靜了一瞬。
溫婉臉上的笑淡了。
她抬手,把糕點掃落一地。
“嫁去將軍府兩日,倒學會挑食了。”
溫家家主咳了一聲。
“溫寧,三日內,把蕭既明的軍令私印拿來。”
我抬頭。
“偷軍印是死罪。”
“替嫁也是。”
“是你們讓我嫁的。”
“誰信?”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舊木牌,扔到我麵前。
我手一抖。
那是乳娘的牌子。
溫家家主慢聲道:“當年你乳娘偷藥,案子沒結。若你不聽話,她死後也得背著賊名。”
我盯著那塊木牌,嗓子發幹。
“她不是病死的嗎?”
溫婉輕輕笑了一聲。
“你真信啊?”
二管事站在旁邊,像說一件小事。
“那夜她偷退燒藥,被罰跪在雪裏。身子本就壞了,扛不住。”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
乳娘臨死前,手冷得像井水,卻還把半碗米湯推給我。
“阿寧,你得活。”
我一直以為她是病得太重。
原來是跪了一夜。
溫家家主道:“三日。拿不到印,你和她都別想幹淨。”
我回府後躲進柴房。
鞋底那點銀子被我拆出來,一顆一顆擺在柴堆上。
我又摸了摸柴堆深處的舊荷包。
夾布還在。
那些殘賬和生辰八字也還在。
我不敢多看,怕看久了,手會抖。
周衡端著肉粥進來。
“將軍吩咐的,你劈柴辛苦,夜裏加餐。”
“他回來了?”
“剛回。”
“他知道溫家帶我走嗎?”
周衡頓住。
“將軍......知道。”
我低頭喝粥。
粥很熱,有肉末。
喝完後,我把碗底刮幹淨,又把半塊肉餅藏進袖裏。
門外傳來腳步聲。
蕭既明把一套緋色禮裙丟給我。
“明日溫家壽宴,穿這個。”
我抱著碗,抬頭看他。
“若溫家要我死,將軍會不會把我交出去?”
他沒有馬上答。
我等了一會兒。
溫家人不回答,是默認。
廚房管事不回答,是要罰。
蕭既明不回答,我就知道不能再問。
他看見我拆開的鞋底,還有那幾顆銀子。
“想活,就別再一個人逃。”
我輕聲說:“將軍會帶我逃嗎?”
“我會帶你回去。”
“回哪?”
他看著我,聲音低了些。
“回該回的地方。”
我點點頭,把禮裙抱起來。
“好。”
他似乎鬆了口氣。
走到門口時,他又說:“明日不管發生什麼,聽我的。”
我把肉餅往袖裏塞得更深。
“聽話有飯吃嗎?”
蕭既明回頭。
“有。”
我笑了笑。
“那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