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人,該起了。”
周衡端著銅盆進來時,我正趴在桌上背家規。
我抬頭問:“抽查前能不能先吃早飯?”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那卷被我壓皺的家規。
“將軍說,先去前院。”
“前院有飯?”
“有掃帚。”
我沉默片刻。
“將軍府成親第二日,新娘要掃地?”
周衡把粗布衣遞給我。
“替嫁之人,暫不能按正妻禮待。”
我接過衣裳,指尖捏得發白。
“我再假,也是拜過堂的。”
周衡愣住。
話說出口,我自己先心虛。
溫家教我的第一條規矩就是,影子不能爭光。
我換好衣裳去演武場,手裏被塞了一把掃帚。
士兵練槍揚起塵土,我站在邊上,像回到溫家後廚灶灰旁。
有人低聲笑:“這就是夫人?”
另一個說:“昨夜藏燒雞那個?”
周衡瞪過去。
“練你們的。”
我掃了半圈,聞見後廚蒸包子的味道。
熱氣從窗縫裏冒出來。
我的腳自己拐了彎。
蒸籠裏有白胖的肉包。
我盯了很久,伸手拿了兩個,藏進袖口。
剛送到嘴邊,劍鞘從身後伸來,挑開我的袖子。
兩個包子滾進竹筐。
我臉色一下白了。
“別扔。”
我撲過去撿。
包子還燙,掌心被燙得一縮,我卻沒鬆手。
蕭既明握住我的手腕。
“燙成這樣,還拿?”
“吹吹就能吃。”
“誰準你偷的?”
“我沒偷。”
“那是什麼?”
“借。”
“借了還嗎?”
“還不起。”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以為他要罰,低頭把包子遞出去。
“將軍拿走吧。”
“你不要?”
“要不起。”
蕭既明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片刻後,他把包子塞回我手裏。
“吃完。”
我不敢動。
他又說:“吃完,劈柴。”
我咬了一口,熱肉汁燙到舌尖。
我低頭咽下去,沒讓自己哭。
周衡從後麵探頭。
“將軍,軍中規矩,少劈一根少一碗飯。”
蕭既明冷眼掃過去。
“誰定的?”
“屬下隨口嚇嚇她。”
“將軍府不克扣飯食。”
周衡立刻站直。
“是。”
蕭既明看向我。
“罰活,不罰飯。”
我捧著包子,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溫家罰人最愛扣飯。
罰輕了少半碗,罰重了三日不許進廚房。
乳娘總說:“阿寧,餓一餓沒事,別頂嘴。”
可後來她自己餓著,把米湯推給了我。
下午我劈柴,劈得手酸。
溫家送來的陪嫁箱被堆在偏院,我趁沒人看見,撬開暗格。
裏麵有幾顆銀裸子,還有一隻舊荷包。
我把銀子縫進鞋底。
針紮進指尖,我吸了口氣。
周衡從門邊冒出來。
“夫人,你縫什麼呢?”
“鞋破了。”
“將軍府有新鞋。”
“新鞋跑不遠。”
他噎住。
我把荷包打開,裏麵掉出半截發黑的竹簽。
糖葫蘆的竹簽。
我盯著它,想起那年藥鋪掌櫃嫌糖衣沾灰,不肯換藥。
身後傳來蕭既明的聲音。
“你藏銀子做什麼?”
我把荷包攥緊。
“買包子。”
“幾顆銀裸子,能買多少?”
“夠吃很多天。”
“吃完呢?”
我沒答。
他走近兩步。
“還想逃?”
我抬頭看他。
“將軍不是說,想活就別騙你嗎?”
“嗯。”
“那我想逃。”
蕭既明看了我很久。
“溫寧。”
“嗯。”
“逃之前,先把柴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