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卸甲回京那日,正趕上忠烈遺孤沈皎皎出城祭父。
她嫌百姓擋路,命人封了三條街,又調了禁軍開道。
一個賣糖人的老漢慢了一步,被士兵一腳踹翻,糖人碎了一地。
我伸手扶人,卻被她看見。
她皺著眉,盯著我腕上那截舊紅繩。
“誰準你戴這種東西?”
那紅繩是當年北境死戰前,六營將士替我係上的。
我沒答。
她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紅著眼道:
“我父兄皆為國捐軀,你還故意戴軍中舊物來刺激我。”
“來人,剁了她的手。”
我抬眼看她。
“你敢?”
她冷笑,將六枚軍符拍在車案上。
“我有什麼不敢?六營主將都是我義兄,隻要我一句話,今日便是你死期。”
四周百姓瞬間跪了一片。
“那是驍騎營、玄甲營、破雲營的調兵副符!”
“這姑娘惹誰不好,偏惹沈小姐。”
“六位將軍最疼她了,她一句不舒服,就能讓半座京城閉嘴。”
我看著那幾枚軍符,忽然覺得荒唐。
驍騎、玄甲、破雲。
原來我離營三年,那群被我從死人堆裏拽出來的小狼崽子,已經學會拿軍權哄姑娘開心了。
......
我扶起賣糖人的老漢時,他連糖擔都顧不上撿,哆哆嗦嗦地把我往後推。
“姑娘,別管我,快走吧。那可是沈小姐,惹不得。”
我看著滿地被踩碎的糖人,眉頭一點點皺緊。
“她姓沈?既然隻是忠烈遺孤,為何能封街調兵?”
旁邊一個抱孩子的大嫂立刻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
“你外地來的吧?沈皎皎可不是普通遺孤。”
“她父兄當年都死在北境,是滿門忠烈,六營主將都認她做義妹。”
“聽說她小時候吃了太多苦,幾位將軍心疼她,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給她。”
另一個貨郎也湊過來,神色又羨又懼。
“去年沈小姐說想聽北境戰鼓,驍騎營連夜把三十麵軍鼓運進京,敲了整整一夜。”
“前陣子她想吃雪原鹿肉,玄甲營的人直接開軍道送來,八百裏加急,連兵部都沒敢攔。”
“還有她每年祭父,六營都要輪流派人護送。京中誰不知道,得罪沈小姐,比得罪王侯還麻煩。”
馬車上的沈皎皎聽著這些話,唇角壓都壓不住。
她披著一身素白狐裘,發間簪著小小一枚銀製軍徽,明明滿身珠玉,卻偏要做出一副柔弱無依的模樣。
“幾位哥哥隻是念著我父兄為國捐軀,才對我多照顧些。”
“我也勸過他們,不必如此興師動眾,可他們總說,沈家隻剩我一人了,不能再讓我受委屈。”
我聽到這裏,心口那點冷意終於壓不住了。
北境死戰那年,沈家確實滿門忠烈。
沈皎皎的父親沈烈,是我帳下最勇的前鋒將,臨死前還攥著我的袖甲,求我若能活著回去,替他照看家中幼女。
所以這些年,六營照拂沈皎皎,我並不意外。
可照拂遺孤,不是讓她封街擾民、私調軍卒、踐踏百姓的理由。
我離開北境前,明明親手把軍規刻在六營校場石碑上。
軍權護國,不護私情。
刀鋒向敵,不向百姓。
他們倒好,三年不見,一個個全成了軟骨頭,把我的話全都喂了狗!
我緩緩抬眼,看向沈皎皎身側那幾個佩刀軍卒。
“你口中的幾位哥哥,現在在哪?”
沈皎皎原本還沉浸在眾人的奉承裏,聽見我開口,臉色一下沉了。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冷聲道:“讓他們來見我。”
她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眼底滿是譏諷。
“見你?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見六營主將?”
我懶得和她廢話,轉頭問旁邊的大嫂:“驍騎營在京中駐所怎麼走?”
大嫂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擺手。
“姑娘,你別去送死啊。沈小姐一句話,他們真會把你關進軍牢的。”
“多謝提醒。”我把碎糖人重新撿進老漢的擔子裏,又往裏麵放了一塊銀子,“軍牢我熟。”
沈皎皎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站住!我讓你走了嗎?”
她身後兩個婢女立刻衝了上來,其中一個抬手就朝我臉上扇來。
“賤民!沈小姐屈尊問你話,你竟敢裝聾作啞,我看你是活膩了!”
那一巴掌帶著風,顯然平日裏沒少替主子教訓人。
我眼皮都沒抬,在她手落下前扣住她腕骨,輕輕一折。
“哢”的一聲。
婢女慘叫著跪倒在地。
另一個婢女剛要撲過來,我抬腿一腳,將她連人帶刀踹翻出去,直接撞上沈皎皎馬車前的銅鈴。
銅鈴叮當亂響,整條街瞬間死寂。
沈皎皎不可置信地瞪著我,像是從沒見過有人敢在她麵前還手。
“你算個什麼東西,竟敢在我的地盤上打我的人?!”
我甩開掌心那點血,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若是管不好你的狗,我替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