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讓合同簽完的那個夜晚,我的車在路口拋了錨。
夜市的煙火氣隔了一條街飄過來。
涮牛肚,紅油串串,熟悉到胃都在抽痛。
汽修店還亮著燈。
那個穿深色工裝的人又在。
他蹲在千斤頂旁邊擰螺絲,手指很長,指節上沾著機油,動作卻非常利落。
我站在門口等著他檢查完。
他沒多話,起身從工位旁邊抽出一隻紙袋,遞給我。
是缽缽雞。
紅油裹著藤椒香,一聞就知道是正經的南方味道。
“你怎麼知道我......”
“順手帶的。”
他嗓音不高,不看我,隻低頭寫維修單。
但那盒缽缽雞還冒著熱氣。
隔著馬路,烘焙店二樓的燈亮著。
透過玻璃,我看見杭聿之握著童恩的手,耐心的教她裱花。
那是我熬了三個通宵才定版的花型。
現在他正毫無保留的教給另一個人。
我收回視線。
低頭咬了一口紙袋裏的缽缽雞。
辛辣的紅油在口腔裏散開,逼出了一身痛快的汗。
這才是我想吃的味道。
而在此之前的八年裏,為了迎合他的清淡口味,我的胃裏塞滿了麵點和日料。
去年我生日,他訂了全城最貴的日料,
我胃寒吃不了刺身,他是知道的。
八年前我為了他背棄家人,
隻身來到這座陌生城市的第一年,就犯過一次急性腸胃炎。
那時他在急診室走廊守了一整夜,紅著眼發誓,
“以後絕不讓你碰一口生冷。”
那桌日料,
名義上是給我的體麵。
實際上每一口都在填補另一個人的私欲。
胃裏一陣絞痛。
我看著他溫和得體的側臉,突然明白。
我跨越山海改掉的胃口,終究敗給了一個外人隨口的一句想吃。
“恩恩上次說想來這家,今天借著青黛生日,讓她也如個願。你不介意吧?”
我的生日,她的願。
她總有好多願望。
之前我發低燒,童恩想爬到最高層的置物架上拍探店打卡照。
杭聿之走過來,語氣跟分配工作似的。
“青黛,你幫她拍一下,恩恩冒冒失失的摔了就不好了。”
可五年前他不是這樣的。
第一家店開業漏水,我自己爬凳子補玻璃膠,掉下來摔傷了腿。
他在外地比賽,電話裏急的聲音沙啞。
“以後爬上爬下這些我全包,你不許再弄了,我怕你受傷。”
現在他不怕我受傷了。
我把缽缽雞吃了一半。
辣味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裏,又從胃燒到眼眶。
汽修店的燈啪的關了。
那個人不知什麼時候蹲到門口抽煙,煙頭明明滅滅,臉隱在帽簷底下。
路對麵烘焙店燈火通明,
童恩舉著自己做的馬卡龍湊到杭聿之麵前,他幫她把碎發別到耳後。
和從前替我別頭發,一模一樣的手勢。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車明天再來取吧,今晚我先回去了。”
他低低的嗯了一聲,歎了口氣,像是為我歎息。
回到出租屋,我翻出一條圍裙,
上麵有一行字是杭聿之縫上去的。
第一年情人節,他縫了一晚上歪歪扭扭的字,
虞老板,開工大吉。
針腳很粗。
他其實不會縫東西,
那次紮了好幾回手指,嘴上嫌煩,卻偷偷貼了創可貼繼續縫。
我把圍裙折好,壓進行李箱最底層。
手機亮了,是杭聿之的消息。
“青黛,下周是店裏開業五周年,恩恩想借著店慶辦個粉絲答謝宴。”
“主推的紀念蛋糕你幫忙設計一下吧,你審美好,她信任你。”
看著屏幕,我隻覺得荒唐。
他滿心籌謀著拿我們的心血給童恩鋪路。
卻忘了。
店慶日也是我們定情的記念日。
又或者他沒忘,隻是不在乎了。
去年的記念日,童恩指尖被烤箱燙紅了一小塊。
他便推掉提前一個月訂好的餐廳。
連夜送她去醫院。
我在家裏等到菜冷,電話打過去,他歎著氣敷衍。
“青黛,恩恩是疤痕體質,不能留疤,你自己點個外賣吧。”
當年異地戀結束,我坐三十個小時硬座去找他,被小偷劃傷手臂。
他看都沒看,隻皺眉斥責我不該與人衝突,在外惹事。
原來疤痕這東西的待遇,也是挑人的。
胃裏的辣意泛上來,激的眼眶發酸。
我按滅屏幕,不再回複。
快散場了,沒必要再教一個瞎子怎麼看路。
隻是這場戲的荒唐,還是超出了我的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