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惡鬼獄裏的風是黑的。
不是冷,而是帶著無數怨魂被燒碎後的灰燼,一寸寸往魂骨裏鑽。
我被推到業火台上。
台下站滿了亡魂。
有些是來看熱鬧的,有些是怕自己下一個被拖進去。
還有些眼裏藏著極輕的期盼,仿佛希望我真的能把這座陰司撕開一道縫。
蕭明姝站在功德殿廊下。
她身上的金光太盛,連惡鬼獄的火都不敢靠近她。
判官展開罪簿,聲音傳遍半座陰司。
“怨魂薑氏,不敬貴魂,妄告太後。”
“今日按新冥律,剝怨骨,焚魂心!”
我問:“新冥律誰修的?”
判官一頓。
司簿立刻道:“自然是十殿閻羅順應人間香火共議而定!”
我笑了。“順應香火?還是貪圖供奉?”
我看向那些跪在路邊的孤魂。
“富人死後建廟立碑,就能買來好輪回。”
“窮人死後無人收屍,連善惡都不配查。”
“陰司如今,改成給人間權貴開的買賣鋪子了?”
司簿氣急敗壞:“放肆!陰司每日新魂千萬,哪有工夫一一查過往?香火便是天道認可的福報!”
我看著他。
“我確實許久沒回來了。以至於連你們這種雜碎,也敢妄稱天道。”
判官怒喝:“掌嘴!”
可他還未動手,我忽然看見了功德殿後方。
那裏原本該放著三生鏡,用來照亡魂一生善惡。
可如今三生鏡被紅綢蓋住,旁邊新立了一座巨大的“香火秤”。
亡魂入陰司,不過鏡,隻上秤。
香火重者走清明橋,香火輕者入待審牢,無香火者直接打上孤魂印。
我忽然明白了。不是陰司忙得查不了,是有人故意不查。
隻要不照三生鏡,蕭明姝這種披著功德金光的惡人,就永遠是幹淨的。
一個婦人亡魂忽然從人群裏衝出來,跪在判官麵前。
“大人,我丈夫當年死在修皇陵的工地上,蕭太後說會撫恤我們,可我等到死都沒等來一文錢!她建的橋下活埋了三百個民夫,您查一查啊!”
判官臉色微變。
蕭明姝淡淡看了她一眼,那婦人身上的魂光忽然暗下去,像被抽走了力氣。
司簿厲聲道:“惡婦誣告貴魂,拖下去!”
鬼差立刻上前。
我抬手,死死抓住鎖魂鏈。
鎖鏈上的符文燒進掌心,我卻沒有鬆手。“她說查,你聾了?”
判官終於失去耐心。
“薑卿燁,你自身難保,還敢充善人?”
蕭明姝輕聲歎息:
“姐姐,你總是這樣。活著時要管我,死了也要管旁人。可你看,你救得了誰?”
她抬手,一縷功德金光垂下,落在那婦人頭頂。
婦人魂魄一僵,竟開始一點點消散。
我瞳孔驟縮。
那不是功德,那是奪魂契!
蕭明姝這些年供奉長生牌,不止是為了來世福報。
她是在用香火金光遮罪,順帶奪走那些被害死之人的證詞!
我厲聲道:“蕭明姝,你找死!”
她終於不再裝了。她看著我,眼底一片居高臨下的冷意。
“姐姐,既然死了,為什麼不死幹淨些?”
業火台四周,黑火驟然升起。
判官假裝沒看見蕭明姝動手,隻冷冷道:“行刑!”
鬼差舉起剝魂鉤,對準我的魂心,狠狠刺下。
那一刻,陰司大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裂響。
我沒有躲,任由鉤尖刺入。
因為我聽見,那被香火糊住的舊訓,正在寸寸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