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鬼差拖著我往惡鬼獄走。
鎖魂鏈勒進魂骨,每走一步,我身上的怨氣便被鏈上符文撕下一片。
黃泉路兩側擠滿了亡魂。
有剛死的農婦,懷裏抱著個不會動的嬰兒魂。
有滿身刀傷的老兵,背上還插著斷旗。
還有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手裏攥著半塊發黴的餅,怯怯看著蕭明姝身上的功德金光。
她小聲問旁邊的鬼差:“大人,我娘說做好事能投好胎,那我把餅讓給弟弟吃了,算功德嗎?”
鬼差不耐煩地翻了翻她的魂牌。“無香火,無供奉,無功德。”
小姑娘愣住:“可我救過弟弟。”
鬼差冷笑:“誰替你燒香了?誰替你立碑了?沒人記得,便不算。”
我腳步一頓。
蕭明姝也聽見了。
她看了那小姑娘一眼,眼神柔軟得像菩薩。
“可憐見的。”
她抬手,一縷金光落到小姑娘掌心。
小姑娘眼睛一亮,還沒來得及道謝,那縷金光便化作一枚香火印,重新飛回蕭明姝袖中。
鬼差立刻恭維:“不虧是貴魂,如此仁善,連無供小魂也肯垂憐。”
我看得清楚,那不是施舍。
那是在借小姑娘的一瞬感激,給自己的功德金光再添一筆。
我問判官:“陰司什麼時候窮成這樣了?連香火定善惡這種規矩都認?”
判官還未開口,旁邊一個年輕司簿便嗤笑出聲。
“人間都不認無人供奉的孤魂,陰司憑什麼認?”
“有香火者,生前被人感念,自然福厚;無人祭者,多半命薄德淺。”
那個老兵猛地抬起頭。
“我守邊關三十年,死在雪地裏,屍骨都沒找回來。”
“家裏人逃荒死絕了,所以我也算德淺?”
司簿臉色一沉:“頂撞陰官,罪加一等。”
老兵被兩名鬼差按倒,魂背上的斷旗被生生拔出。
他疼得渾身發顫,卻沒有叫出聲。
我看著那麵斷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無數亡魂這樣站在我麵前。
那時天地初分,人死後魂無歸處,善惡混雜,冤孽互吞。
有人一生行善卻被厲鬼撕碎,有人屠城滅族卻借祭祀金身逃過因果。
後來,有人劈開黃泉,立下六道,寫下第一條冥律。
輪回無貴客,陰司不認情。
可那個人是誰?我按住發疼的眉心。
蕭明姝走到我麵前,溫聲道:“姐姐,你看,這便是規矩。”
“不是我不讓你伸冤,是陰司也認功德。”
我看著她:“你的功德,禁得起驗嗎?”
她臉上的笑淡了些。“我賑濟蒼生,造福社稷,還把你那個命薄的孩子也一並超度了,有何禁不起?”
我的魂魄狠狠一震。
她靠近我,用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音道:
“你那生下來就斷氣的死胎,本宮早讓他魂飛魄散了。”
“至於帝星,他隻配長在我兒子身上。”
我周身怨氣驟然暴漲。鎖魂鏈被震得嗡鳴。
鬼差臉色大變:“她要化厲!”
判官猛地拍案:“拖進惡鬼獄,立刻行刑!”
蕭明姝退後一步,眼角卻浮起一點滿意的笑。
她就是要我發瘋。隻要我化厲,她所有罪名便都能被“怨魂作亂”四個字蓋過去。
兩個鬼差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將我拖到惡鬼獄門前。
裏麵傳來無數魂魄被業火灼燒的慘叫。
判官冷冷道:“薑卿燁,怨魂糾纏福報貴人,按律當受九十九日業火,燒盡魂骨,打入畜生道!”
我抬眼看他。“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判我入畜生道?”
判官臉色鐵青:“本官執掌陰司罪簿,你說我敢不敢?押進去!”
惡鬼獄大門,在我麵前轟然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