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子駛入市區時,天已經亮了。
我把車停在公寓樓下,在車裏坐了很久。
手機裏躺著幾條工作群的消息。
智利那邊的項目對接人發來郵件,確認了我的航班信息和入境手續。
"宋工,阿塔卡馬這邊的環境比較艱苦,您確認沒問題的話,我們這邊就給您安排宿舍了。"
我敲下回複:"沒問題,期待加入。"
推開公寓的門。
屋子裏冷清得沒有一絲人氣。
茶幾上放著兩張話劇門票。
是徐衡北上個月隨口答應陪我去看的那場。
明天晚上的場次。
我把門票拿起來,扔進垃圾桶。
然後走進臥室,拖出那個黑色的超大號行李箱。
開始收拾東西。
我的衣物不多,大部分都是耐臟耐穿的基礎款。
徐衡北不喜歡花裏胡哨的東西,他說那不符合科研人員的嚴謹。
於是我硬生生把自己的審美砍成了一棵枯樹。
正收拾著,大門傳來指紋解鎖的聲音。
徐衡北回來了。
他脫下那件外套,隨意地扔在沙發上。
不是那件始祖鳥,而是一件普通的防風夾克。
"你在幹什麼?"
他走到臥室門口,看著滿地的衣服和箱子。
"收拾換季的衣服。"我平靜地撒謊。
沒有抬頭,繼續把幾件厚毛衣塞進壓縮袋。
"嗯。"
他似乎很累,揉了揉眉心。
"台站那邊的數據出了點問題,我得回來用超算中心的服務器跑一下模型。這周末我都得在書房,別讓人來打擾我。"
"好。"
我應了一聲。
"明天晚上的話劇......"他頓了一下,似乎終於想起了那兩張門票。
"票我退了。"我打斷他。
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其實那劇也沒什麼意思,浪費時間。等我忙完這陣子,下次再陪你看別的。"
下次。
這五年,我聽得最多的就是下次。
下次陪你看英仙座,下次陪你去試婚紗,下次陪你回老家。
可是下次永遠不會來。
"嗯。"我把拉鏈拉上。
徐衡北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不到半個小時,他的手機在客廳響了起來。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屏幕。
秦妙妙。
我沒接,任由它響。
電話自動掛斷後,緊接著又打來第二個。
書房的門開了。
徐衡北皺著眉走出來,拿起手機。
"喂,怎麼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北哥,我電腦裏的建模軟件突然崩了,之前的數據都沒保存,怎麼辦啊......"
秦妙妙帶著哭腔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
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
徐衡北的眉頭瞬間舒展,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溫和。
"別哭,先別動電腦。你用手機把屏幕拍給我看看,是報什麼錯?"
"我拍了,發你微信了。"
"好,我看看。"
徐衡北點開微信。
"不是大問題,緩存溢出了。你聽我說,按住Ctrl+Alt+Delete......"
他拿著手機,重新走回書房。
在電腦前坐下,開始一步步指導秦妙妙恢複數據。
我端著一杯熱水,站在書房門口。
看著他耐心細致地講解每一個步驟。
整整兩個小時。
他連一口水都沒喝。
而就在三個月前,我的電腦硬盤損壞,裏麵有我準備了半年的晉升答辯材料。
我急得發瘋,打電話求他幫忙看看能不能恢複。
他在電話裏冷冷地說:"宋吟霜,我是做天體物理的,不是電腦維修工。你去樓下找個修電腦的很難嗎?"
那天外麵下著暴雨。
我抱著電腦主機,在積水沒過腳踝的街上走了一條街。
現在,做天體物理的徐衡北。
為了一個實習生的軟件崩潰,當了兩個小時的遠程客服。
"對,就是那個文件,點恢複。"
徐衡北對著電話說。
"太好了!北哥你真厲害,要是沒有你我今晚肯定要熬通宵了。"秦妙妙破涕為笑。
"以後注意點,記得隨時保存。"
"知道啦。北哥,你晚飯吃了嗎?我點了外賣,可惜你在市區吃不到。"
"還沒吃。"徐衡北笑了笑。
"那我明天給你帶好吃的!"
電話掛斷。
徐衡北轉過椅子,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我。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恢複了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你站在這幹什麼?"
"你不是說,這周末都要跑模型,不準任何人打擾嗎?"我喝了一口熱水,語氣毫無波瀾。
徐衡北的臉色僵了一下。
"妙妙是項目組的核心實習生,她的數據如果出問題,會影響整個團隊的進度。這是工作。"
"工作。"我點點頭。
"宋吟霜,你能不能別總是這副陰陽怪氣的樣子?"
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我知道因為昨天台站的事你不高興,但我已經解釋過了,那都是規定。你是個成年人,應該分得清輕重緩急。"
"我分得很清。"
我看著他。
"我給你煮了麵,在廚房。你要是不想吃就算了。"
我轉身離開。
走到廚房,把那碗已經坨掉的麵條,連同碗一起。
倒進了垃圾桶。
徐衡北跟了過來,看到這一幕,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這是幹什麼?我又沒說不吃。"
"坨了,不好吃。"
我打開水龍頭,衝洗著水槽。
"你就是故意找茬是不是?"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手機又響了。
是外賣的提示音。
徐衡北走過去開門。
外賣員遞給他一個大袋子:"尾號5432,您的炸雞和披薩。"
徐衡北愣了一下。
袋子上貼著一張小票,備注欄寫著:"給辛苦跑模型的北哥投喂~——妙妙。"
我關掉水龍頭。
擦幹手,走到客廳。
看著那個巨大的、油膩的外賣袋。
徐衡北平時最討厭吃這些高熱量垃圾食品,他說那是反智的碳水炸彈。
我以前給他做過一次炸豬排,被他嫌棄了整整一星期。
"她不知道我不吃這些。"徐衡北幹巴巴地解釋了一句。
但他並沒有把外賣扔掉。
而是打開袋子,拿出一塊披薩咬了一口。
"不過,年輕人就是有活力,偶爾吃一次也死不了。"
他一邊吃,一邊對我說。
我看著他咀嚼的動作。
突然覺得很滑稽。
"嗯,你多吃點。"
我走回臥室,關上門。
把桌上那張原本準備用來付婚紗尾款的銀行卡。
拿剪刀。
一分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