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天陰了下來。
城市上空積著厚厚的雲層,悶得人喘不過氣。
我從畫室的角落裏翻出一個舊紙箱。
開始清理我的東西。
我把那些屬於我的水杯、靠枕、沒用完的畫材,一件件扔進箱子裏。
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抽痛。
像是有把鈍刀子在裏麵攪動。
我捂著肚子,靠在沙發上緩了好一會兒。
疼痛沒有減輕,反而順著脊椎蔓延開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六年前落下的病根,慢性胃炎轉了胃潰瘍。
醫生叮囑過,不能勞累,不能情緒波動太大。
我摸出手機,打給陸彥清。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是嘈雜的音樂聲和碰杯聲。
“喂?”
陸彥清的聲音很大。
“陸彥清,我胃病犯了。”
我咬著牙,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疼得很厲害,你能回來送我去趟醫院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胃病?”
他似乎走到了一個稍微安靜的地方。
“怎麼突然犯了?你吃沒吃藥?”
“吃了,沒用。疼得站不起來了。”
“你等我一下。”
他捂住話筒,我聽到他那邊傳來溫知意的聲音。
“彥清,王總問你下個月的檔期呢,快過來敬杯酒啊。”
陸彥清的聲音再次傳來。
“知柚,這邊正在興頭上,王總他們都在。”
“你自己先打個車去急診行不行?我忙完這邊馬上過去找你。”
你自己先打個車。
劇烈的疼痛中,我竟然忍不住笑了。
“陸彥清,我疼得走不到小區門口了。”
“你不是有那個止痛藥嗎?先吃兩片墊一下。”
他語氣裏透著一絲不耐煩。
“知柚,我今天真的走不開,這是我的職業生涯的轉折點,你理解一下行嗎?”
理解。
我總是要理解他。
理解他沒錢,理解他忙,理解他有“搭檔”。
“好。”
我輕聲說。
“嘟嘟嘟——”
他已經掛斷了電話。
我閉上眼睛,把手機扔到一邊。
撐著沙發的扶手,一點點站起來。
一步一步挪到玄關,換上鞋。
外麵的雨已經下起來了。
我扶著牆,走進了電梯。
小區門口沒有出租車,網約車排隊到了五十名開外。
我在雨棚下站了十分鐘,冷風吹透了單薄的外套。
胃裏的絞痛讓我蹲在了地上。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從路口拐進來,打著雙閃。
那是陸彥清的車。
我以為他良心發現,回來了。
剛準備站起來,車窗降下。
坐在駕駛座上的不是陸彥清。
是溫知意。
她穿著那件大了一號的衝鋒衣,探出頭。
“知柚姐?”
她一臉驚訝地看著蹲在雨裏的我。
“你怎麼在這兒蹲著?彥清不是說你在家胃疼嗎?”
我看著她。
“車怎麼在你開?”
“哦,彥清喝酒了,開不了車。”
她拍了拍方向盤。
“我沒喝,他讓我先把車開回來,順便上來拿個東西。”
“拿什麼東西?”
“彥清的一個鏡頭蓋落在家了,他說待會兒還要去下一場局,讓我回來取。”
鏡頭蓋。
我疼得滿頭冷汗,在雨裏打不到車。
而他讓她開著車回來,拿一個無關緊要的鏡頭蓋。
“知柚姐,你要去醫院嗎?可是彥清說讓我快去快回,他們在等我呢。”
溫知意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
“要不你再等會兒打車?”
我沒有說話。
扶著旁邊的柱子,慢慢站直了身體。
“不用了。”
我轉過身,走進雨裏。
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刺骨,但胃裏的痛反而顯得沒那麼清晰了。
我走到路邊,攔下了一輛剛剛下客的出租車。
“師傅,市第一醫院。”
坐進車裏,我沒有回頭看那輛越野車。
急診室裏人滿為患。
我一個人掛號,一個人抽血,一個人坐在輸液大廳的角落裏。
頭頂白慘慘的燈光晃得眼睛發疼。
看著冰冷的液體一滴滴流進血管。
我拿出手機。
微信裏,陸彥清沒有任何消息。
隻有鐘令儀發來的一條語音。
“知柚,你沒事吧?我在朋友圈看到溫知意發的視頻了。”
我點開朋友圈。
十分鐘前,溫知意更新了。
一段五秒鐘的短視頻。
鏡頭裏,陸彥清坐在KTV的沙發上,低頭看著手機。
溫知意的聲音從畫外傳來。
“老陸,你輸了,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陸彥清抬起頭,無奈地笑了笑。
“大冒險吧。”
“行。”溫知意笑得很甜。
“那就大冒險,明天的拍攝,讓我開你的車。”
陸彥清的越野車,是他兩年前貸款買的。
他一直寶貝得不行,從來不讓人碰。
我考了駕照,讓他教我開一次。
他說:“你技術不行,這車底盤高,刮了修起來貴。”
視頻裏。
陸彥清把車鑰匙扔在桌上。
“行,拿去開。”
語氣寵溺,毫不猶豫。
我關掉視頻。
胃裏的痛覺似乎已經麻木了。
藥水滴答滴答。
兩瓶水打完,已經是淩晨三點。
雨停了。
我走出醫院,街上空蕩蕩的。
我打車回了家。
推開門,客廳裏一片漆黑。
陸彥清沒有回來。
次臥的門虛掩著,裏麵也沒有人。
他們去慶祝了,通宵未歸。
我打開客廳的燈。
走到茶幾旁,把那瓶止痛藥掃進垃圾桶裏。
然後走進臥室,拉出剛才還沒裝完的行李箱。
我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剩下的東西。
洗漱台上的牙刷、毛巾。
衣櫃裏的幾件秋裝。
床頭櫃上的充電線。
這個家到處都是他的氣息,我的痕跡少得可憐。
隻用了一個箱子,和兩個防塵袋,就裝下了我這六年的全部。
我把行李箱拉到玄關。
轉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曆。
今天,是五月二十七號。
後天,五月二十九號。
不僅是我去雪山的日子。
也是我和陸彥清,在一起六周年的紀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