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是周末。
戶外雜誌社給陸彥清辦了一場小型的線下簽售會。
慶祝那期“高原攝影師特輯”銷量破十萬。
早上八點,我還在廚房煎雞蛋。
陸彥清已經穿戴整齊從臥室出來了。
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麵套著讚助商送的始祖鳥衝鋒衣。
英挺,利落。
“我走了,上午九點開始布置會場。”
他走到玄關換鞋。
我把煎蛋盛進盤子裏,端出來。
“我不去嗎?”
我問他。
他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你去幹什麼?”
“今天都是圈裏的人,讚助商、編輯、同行。”
“你不是幹這行的,去了也插不上話,幹坐著多無聊。”
我把盤子放在餐桌上。
“六年前,你第一本攝影集自費出版,一本都賣不出去。”
“是我站在大太陽底下,逢人就送,逢人就推銷。”
“那時候你怎麼沒說,我不是幹這行的?”
陸彥清皺起眉頭。
他很討厭我提過去。
“沈知柚,你能不能別總是翻舊賬?”
“今時不同往日了。今天是個正式場合,我需要應酬,沒精力照顧你。”
他說得冠冕堂皇。
次臥的門開了。
溫知意打著哈欠走出來。
她也穿著同款的始祖鳥衝鋒衣,隻是尺碼小一號。
情侶款。
“彥清,早啊。”
她走到餐桌邊,很自然地拿起我盤子裏的那個煎蛋,咬了一口。
“嗯,知柚姐手藝真好。”
“吃完了快點,王總編他們已經在路上了。”
陸彥清催促她,語氣裏卻沒有絲毫剛才對我的不耐煩。
我看著他們。
“她能去?”
“知意是這次特輯的聯合署名作者,她當然要去。”
陸彥清理直氣壯。
“她是我的最佳搭檔。”
最佳搭檔。
這個詞真好聽。
“知道了。”我坐下來,端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
“你們走吧。”
陸彥清看了我一眼,似乎覺得我今天過分平靜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了下去。
門關上了。
我靜靜地吃完了一頓沒有煎蛋的早餐。
上午十一點。
我接到了鐘令儀的電話。
“沈知柚,你看朋友圈沒有?”
鐘令儀是我的大學室友,也是一本時尚雜誌的主編。
“沒看,怎麼了?”
“你家陸彥清在簽售會上出盡風頭了。”
“恭喜他。”
“恭喜個屁!你點開溫知意的朋友圈看看!”
鐘令儀在電話裏破口大罵。
我切出通話界麵,點開微信。
溫知意十分鐘前剛發了一條動態。
九宮格。
中間那張,是她和陸彥清站在巨大的海報前。
陸彥清拿著麥克風在講話。
溫知意站在他身邊,微微偏頭看著他,眼裏全是崇拜。
配文是:
“那些在雪地裏凍僵的手指,那些在無人區熬過的長夜。今天,終於都值得了。”
“謝謝你,彥清。”
底下很多同行在點讚評論。
“神仙眷侶啊!”
“知意辛苦了,陸哥多虧有你。”
我一條條往下劃拉。
看著那些刺眼的文字。
“看完了?”鐘令儀在電話那頭問。
“看完了。”
“沈知柚,你是不是瞎?那張特輯裏的照片,一半的後期修圖是你熬夜熬出來的。”
“他去無人區的四十五萬啟動資金,是你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借來的。”
“現在台上站著另外一個女人,在享受屬於你的掌聲!”
鐘令儀氣得呼吸急促。
我平靜地看著窗外的太陽。
“令儀。”
“幹嘛?”
“我訂了去梅裏雪山的機票。”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過了好幾秒,鐘令儀才開口。
聲音壓低了。
“認真的?”
“嗯。”
“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
“好。”鐘令儀吐出一口濁氣。
“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我一個人收拾得完。”
掛了電話,我走進主臥。
拉開衣櫃的最底層。
裏麵放著兩個大號的行李箱。
我拿出一個,開始往裏麵塞衣服。
我的衣服不多,這六年,我的錢全拿去給陸彥清換鏡頭了。
櫃子裏那些昂貴的始祖鳥、大象牌衝鋒衣,都是他的。
我的羽絨服,還是三年前在打折村買的。
手機突然響了。
是陸彥清。
“知柚。”
他那邊的聲音很嘈雜,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怎麼了?”
“我那個移動硬盤忘在家裏了,黑色的,一T那個。”
他語氣很急。
“就在書桌左邊第二個抽屜裏,你能不能幫我送一趟?”
“等會兒有個媒體采訪,要用裏麵的視頻素材。”
我看著手裏正在折疊的毛衣。
“我很忙。”
“你能忙什麼?畫你那些幾百塊錢的商稿嗎?”
陸彥清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頓了一下。
“知柚,我不是那個意思。這次采訪很重要,王總編親自對接的。”
“算我求你,幫幫忙行嗎?”
我閉上眼睛。
六年了,我畫的每一張“幾百塊錢的商稿”,都變成了他相機裏的膠卷。
現在,他覺得那是在浪費時間。
“好,我送過去。”
“謝謝,到了給我打電話。”
他匆匆掛斷了。
我把毛衣放進箱子裏,拉上拉鏈。
走到書房,拉開抽屜,拿出那個黑色的硬盤。
打車去了簽售會的酒店。
宴會廳裏人聲鼎沸。
我沒有進去,站在側門的走廊裏,給陸彥清發了條消息。
“我到了,側門。”
等了五分鐘,門開了。
出來的不是陸彥清。
是溫知意。
她手裏拿著一杯香檳,臉頰微紅。
“知柚姐,彥清在台上走不開,讓我來拿。”
她伸出手。
我看著她。
“讓他自己來拿。”
溫知意歎了口氣。
“知柚姐,你別這麼不懂事行不行?”
“裏麵全是重要的投資人,彥清正在給他們講我們在可可西裏的故事。”
“你現在讓他出來,不是掃大家的興嗎?”
她把“我們”兩個字咬得很重。
我沒理她,轉身準備走。
“沈知柚!”
陸彥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他推開側門,快步走出來,眉頭緊鎖。
“你在這鬧什麼脾氣?”
他一把從我手裏奪過移動硬盤。
“知意好心出來幫你拿,你甩什麼臉色?”
我看著空蕩蕩的手心。
“她讓我懂事一點。”
“難道她說的有錯嗎?”
陸彥清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責備。
“今天是我最重要的日子,你就算幫不上忙,能不能也別給我添亂?”
“添亂。”
我重複了這兩個字。
“原來六年了,我隻學會了給你添亂。”
陸彥清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我沒時間跟你吵。”
他轉身拉開門,對著溫知意說了一句:“知意,進來,王總找你。”
門關上了。
把我徹底隔絕在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之外。
我站在走廊裏。
聽著門內傳來的掌聲,和陸彥清意氣風發的聲音。
“感謝我的團隊,特別是知意,沒有她,就沒有這次的成功。”
我把手插進口袋裏。
轉身走向電梯。
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他送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