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請君入戲

周承雲把桌上的紙張往旁邊一推，露出下麵壓著的副本索引冊。

他臨場執行能力不算頂尖，至少在真正進本的時候，他不如林清晚果斷，也不如一線攻堅隊那些人敢賭命，但眾音希聲沒有人會因此小看他。

因為他的能力太適合公會了——”回響“。

隻要是同公會成員已經通關過的副本，他都能把那場副本的通關過程和場景調出來，重新觀看，甚至共享給別人一起看。

很多高難本的攻略，就是周承雲從回響裏拆出來的。

也正因為如此，他從來沒把能力浪費在C級副本上。

他沒有檢索公開名稱，而是先輸入林清晚的通關編號，再反查同場副本記錄。指尖在光幕上連點幾下。

“副本名。”

“《七首半的童謠》。”

“難度。”

“煉獄。”

“通關者。”

林清晚頓了一下。

“淩風。”

圓盤上的光紋忽然收縮，如同一隻眼睛睜開。

周承雲低聲歎了一句：“我這輩子第一次查C級本查出儀式感了。”

林清晚沒接話。

下一刻，辦公室裏的燈光暗了下去。

四周牆麵褪成灰白色，桌椅被一層薄薄的光覆蓋。空氣裏浮出潮濕的黴味，樓道燈忽明忽暗，遠處傳來小女孩斷斷續續的歌聲。

副本回響展開了。

他們站在那棟樓的一樓——當然並不是真的站進去，這隻是周承雲能力模擬出來的當時的空間。

林清晚下意識看向樓梯拐角，那裏曾經死過一個人。

周承雲推了推眼鏡，伸手在半空一劃。

畫麵加速。

玩家進入，難度校準，血紅色光暈出現。

有人慌亂，有人爭吵，有人試圖抱團。

林清晚看見自己站在人群前麵，給眾人講規則。

她看見淩風站在人群邊緣，還是之前那副樣子——不搶話，不表現，也不急著證明自己，隻是聽，偶爾抬頭看一眼樓上。

周承雲挑眉：“就是他是吧？他好像從一開始就在看樓梯誒。”

林清晚沒說話，回響繼續往前。

第一名玩家死在錯誤選擇裏。

場麵亂了一瞬。

林清晚看見自己當時的反應。她把剩下的人往下壓，重新整理線索，判斷童謠書應該和小女孩生前活動區域有關，於是帶人下樓搜索。

這套判斷是沒錯的，至少在普通難度裏沒錯，她就是靠類似的路線活過很多次。

可畫麵裏的淩風沒有跟著他們下去，他站在樓梯口，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轉身向上走。

林清晚的手指輕輕扣住椅子扶手。

就是這裏。她終於看見了昨晚怎麼都想不通的那一段。

當時她太緊張了，血紅光暈出現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活下去”三個字震住。她本能地選擇了更穩的路線，帶人回到已經走過的樓層，把可控範圍重新摸一遍。

她沒有忘記前麵的路，她隻是下意識把未知的上層判定成了更危險的區域，淩風卻越過了她的判斷，繼續往上。

回響中的淩風走得不快。

周承雲原本靠在椅背上，看到這裏，身體慢慢坐直了。

畫麵裏的淩風爬上七樓，一扇破舊的鐵門半開著，晚風從門縫裏吹進來。回響沒有真正的溫度，林清晚卻像是又聞到了那股混著鐵鏽味的風。

她猛然反應過來。

這....是天台？

淩風推門走上天台。天台空蕩蕩的，角落裏堆著破舊雜物。

他沒有去亂翻，他先看欄杆，再看角落，最後沿著天台邊緣一點點找過去。角落——雜物堆——再到欄杆下方。

最後，他在天台欄杆的一道縫隙裏停住。一本薄薄的冊子卡在那裏。淩風伸手，把它小心抽了出來，那是一本破舊的牛皮紙書。

周承雲瞪了瞪眼。

“這哥們看攻略了？”

林清晚看著畫麵裏的淩風，她心裏那根繃了一晚上的弦終於鬆懈了一點。她明白了淩風不是靠硬實力碾過去的，他也不是在煉獄難度裏正麵破解了所有規則，他隻是走了一條他們沒走的路。

可這條路為什麼會出現？

林清晚把回響倒回去一點，又看了一遍。

淩風站在人群邊緣——所有人跟著她往下走，隻有他向上。

她抿了抿唇，開口：“隻有兩種可能。”

周承雲看向她。

林清晚說：“第一，他的性格就是特立獨行，不喜歡跟隊伍走。我們往下，他就往上。結果正好撞中了正確路線。”

周承雲沒立刻評價。

“第二呢？”

“第二，他知道這個副本的攻略。”

周承雲笑了一聲。

“煉獄難度哪來的攻略？”

“嗯。”林清晚若有所思。

周承雲把畫麵暫停在淩風拿起童謠書的瞬間。

“所以說第二種可能性很低。”

“幾乎為零。”

林清晚說完，自己也沉默了。

那就隻剩第一種了，也就是說她昨晚把淩風想得太複雜了。

一個新人，因為性格特立獨行，不想跟著眾人走。而她當時太緊張，帶著隊伍選擇了回頭搜索。

——兩件事碰在一起，反而恰好把淩風推到了正確路線上。

這是一個被煉獄難度、隊伍分流、路線誤判和淩風本人性格共同推出來的巧合。

林清晚慢慢靠回椅背，心裏有點說不上來的輕鬆——也有點尷尬。

她昨天差一點就在會議上開始把淩風捧出來。

還好，還好她當然忍住了，不然今天這段回放放出去，她就真成小醜了。

周承雲關掉了回響，辦公室裏的黴味退去，燈光重新亮起。

他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梁。

“怎麼說？”

林清晚站起身。

“繼續觀察。”

“還觀察？”

“嗯。”林清晚點頭，“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但不能隻看一次。”

周承雲讚同道：“這話穩妥。”

林清晚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她又停下。

“今天這次算我欠你的。”

周承雲重新端起那杯冷咖啡。

“記著我的好就行。下次別讓我用著東西能力查C級本了，多浪費啊——”

林清晚剛要回話，世界播報卻不合時宜地響起。

她停在門邊。

周承雲的手懸在半空。

兩個人都沒有動。

【世界播報】

【B級煉獄難度副本《牽絲鴛鴦戲》——已被突破】

【評價：S。】

【這是該副本煉獄難度首次通關。】

林清晚和周承雲緩緩地看向播報最上方的名字——

匿名玩家。

......

同一天清晨。

淩風睜開眼時，出租屋裏還沒完全亮。窗簾縫裏透進一線灰白，落在茶幾上。

淩風坐起身，並沒有看現在幾點了，他拿起塞拉伊諾手記斷章。深褐色的封麵上，多了一道細小的紋路，幾乎看不見，手指掠過去時，卻能摸到一點突起。看來昨晚的事不是夢，煉獄門徒確實來過。那扇門也確實差一點在他的出租屋裏打開。

淩風把斷章合上放回手邊，開始重新清點自己現在擁有的東西。

斷章能吸收理智傷害，否決信箋已經沒了，積分還剩一些，但遠遠不夠讓他隨便用否決信箋，等級漲得很快，可等級不代表實力本身。

他現在能看穿規則，能承受一部分精神汙染，也能靠寫劇本的經驗拆解副本結構。但下一次煉獄未必隻派一個門徒來“邀請”。對方如果直接把他拖進一個副本裏，他沒有第二張信箋可以燒。

他不能等煉獄下一次敲門，更不能讓對方決定什麼時候、在哪裏、用什麼方式開始。他線必須要開始主動強化自己的實力。

淩風打開副本列表，光幕展開，一行行副本名稱浮在半空。低級副本很多，收益也低。在原主的記憶中，這個世界的副本被參照難度分化了，從D到A，上麵是S，S+乃至EX級。而目前已知的最高級副本，NULL級，最低難度尚無通關記錄。

——倒不如說，所謂“最低難度”是什麼也沒人知曉。

淩風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普通新人穩紮穩打從低到高發育的時間，煉獄盯上他之後，慢慢來就等於把主動權交出去，他必須以最短的時間得道最大的收獲。

既然這樣，就不能閑著了。

淩風歎了口氣，直接選擇主動開始匹配副本。

【副本匹配中。】

【匹配人數：6人。】

【副本：B級副本《牽絲鴛鴦戲》】

【難度校準中。】

光幕上的字停頓了一瞬，隨後，那一行“普通”像被血浸透，慢慢變成了暗紅。

【煉獄難度。】

淩風看著那四個字，神色沒變，下一秒，出租屋從他眼前退去，一陣鑼鼓聲響了起來。

咚。

嗆——

咚。

淩風落地時，腳下是潮濕發黑的木板，眼前是一座荒廢戲樓。戲台上掛著紅綢，紅綢垂得很低，像一道沒完全落下的血簾。台下坐滿觀眾，一排接著一排，全都挺直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

這些觀眾一動不動，看來是紙紮的人偶。

戲台外黑咕隆咚的。那黑並非夜色，更像有人把整座戲樓之外的世界都蓋住了那種令人窒息的黑。戲台上有幾盞昏黃的大舞台燈，似乎因為年久失修，時而閃爍，但還是把戲台照得像白天。

淩風在原地沒動，他先打量一遍諾大的戲台，再觀察了一下觀眾席，最後看向自己的腳邊，木板縫裏有紅線，細得像發絲，每一根都在輕輕顫，線頭從縫隙裏探出來，貼著木板慢慢遊，像聞到了活人的氣味。

他身邊陸續出現五個人。最先站穩的是一個穿黑色長衣的女人。她很高，長發束在腦後，腰間別著一柄短刀。落地後，她沒有說話，隻把刀橫在身側，先掃了一眼紙人觀眾，然後看向淩風。

“秦霜。”

“淩風。”

第二個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身材高大，肩背寬厚，落地時他腳下的木板都跟著響了一聲，他低聲咒罵一句，注意到淩風和秦霜的目光，尷尬地抬手摸了摸脖子。

“俺叫程萬山，能力是比較能打......”

第三個是個戴眼鏡的青年，袖口整齊，手裏還攥著一本薄冊子。一反常人的憂心忡忡打量環境的樣子，他看見戲台，眼睛反而亮了一下。

“哦——我記得攻略的！......那個，我是宋聞，我能記得很多副本的攻略。見到我，你們基本上已經通了一半了。”

第四個是個短發姑娘，年紀不大，背著一個符包。她剛落地就下意識看向四周，嘴唇緊緊抿著。注意到眾人的目光，她似乎更緊張了，一直在往旁邊的陰影裏閃。微弱的聲音飄來：

”我是唐棠......“

最後一個女人站在陰影邊緣。她眉眼清秀，落地後也沒有急著往隊伍中間靠。

淩風轉頭看向她，她微微點頭致意：“許照夜。”

淩風記住每個人的位置：秦霜站前，許照夜靠後，程萬山能打能抗，唐棠看起來像輔助，宋聞手裏的薄冊子多半是攻略，這隻隊伍看起來成分不差。

“這本叫《牽絲鴛鴦戲》是吧。”宋聞先開口，“我看過攻略。就一場戲，守住開場，找出台本，唱完就能走。”

程萬山轉頭看他：“真的？”

“普通難度是這樣。”宋聞推了推眼鏡，“別亂碰戲台上的東西，第一波紙人隻要守住兩分鐘就會退。”

秦霜沒說話，隻盯著台下第一排紙人。那些紙人的頭，正在慢慢轉過來。

哢。

哢。

紙張折疊的聲音連成一片，唐棠臉色煞白，往後退了半步，也就是在這一瞬，戲台上響起一道拖長的唱腔。

“借你一聲名——”

“替她走一遭——”

聲音落下時，淩風隻覺手腕一涼，一根紅線不知從哪裏鑽出來，繞上他的腕骨。

其他人也一樣，唐棠的紅線在腳踝，程萬山的在脖子，宋聞的在右手食指，秦霜的線纏在右手大臂上。

許照夜低頭看了一眼，她的紅線從影子裏穿過去，係在腳下那團黑影上。

係統提示再次冷冷響起。

【牽絲鴛鴦戲：序幕。】

【請諸位借名入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