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線收緊了一寸,唐棠悶哼一聲,彎腰按住腳踝,細線已經勒進皮膚,一圈皮膚泛出缺血的白色,更細的線從那一圈紅痕裏鑽出來,一根裂成三根。三根又在皮膚上分出更細的絲。它們貼著唐棠的小腿往上爬,像幾條沒有頭的蟲,安靜地勒進皮肉。爬過的地方先陷下去,隨後浮出一圈紫紅。唐棠咬住嘴唇,額頭一下冒出冷汗。
台下第一排紙人同時歪了歪頭,它們沒有眼睛。可淩風能感覺到,那些紙糊的臉正在看她流血。程萬山抬手抓住脖子上的紅線,想用力往外扯。
“別拽。”淩風看向他,“越拽越緊。”
程萬山動作停住。
“你怎麼知道?”
淩風沒有回答,隻是看向前方,因為戲台和觀眾席之間,一隻木偶被紅絲吊了下來,木偶手裏抱著一本空白冊子。它的頭慢慢抬起,嘴巴裂開,嘴裏沒有舌頭。
隻有一團細密紅線在喉嚨深處蠕動。那些線摩擦木頭,發出尖細的唱腔。
“眾賓客聽真——”
“台本唱詞,速速尋來——”
宋聞臉色變了。
“不對。”
程萬山皺眉:“什麼不對?”
“攻略裏沒有這句。”宋聞快速翻開手裏的冊子,“普通難度開場隻要等紙人退下,紅綢落地後會露出台本。我們按台本走就能過。”
淩風看著那本空白冊子,腦子裏某個位置忽然接上了。
荒廢戲樓,紙人觀眾,紅線,借名入戲,唱詞殘片。
他想起來了,這又是他寫過的本——《牽絲鴛鴦戲》。
他當時設計這個本時,核心任務從來都和問答無關,普通難度把它削成了薄殼,隻留下最簡單的流程,煉獄難度下,真正要命的是倒計時調查。
紅線不會隻勒住一個地方,它會增殖。先勒住手腕和腳踝,再爬上小腿、手臂、脖頸,最後像織網一樣爬滿人的全身。等它們合攏,人不會立刻死。會先聽見自己的骨頭一根根錯位,再被活活勒死。
玩家必須在紅線爬滿全身之前,把散落在戲樓裏的唱詞找回來,補上台本,才能活下來。淩風的目光掃過整座戲樓。
觀眾席、戲台、後台,三個區域,四段唱詞......
“攻略沒這麼寫。”宋聞聲音發緊。
淩風看向戲台。
“那套攻略已經沒用了。”
宋聞抬頭看他。
“你什麼意思?”
淩風說,“去找唱詞吧。”
紅線又收緊一寸,體壯如牛的程萬山也悶哼了一聲。這一次沒人再爭。
許照夜開口:“如果沒理解錯的話,剛才那個人偶唱的詞,是讓咱們去找戲詞,對吧?”
沒人說話。
許照夜掃了一圈,鎖定了淩風,淩風也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她。
然後她指向戲台:“你和我去台上。”
淩風點了點頭,許照夜又看向程萬山和唐棠。
“你們去觀眾席。紙人嘴裏的字不要碰,用眼睛記。唐棠受傷了,你護住她。”
程萬山沉聲道:“行。”
最後,許照夜看向宋聞和秦霜。
“後台交給你倆,可以吧?“
秦霜點點頭。
但宋聞的臉色出奇難看。他想說什麼,紅線卻已經勒得他食指發紫,又從指根分出幾道細絲,順著手背爬上手腕。六人散開,分頭去往自己負責的區域。
淩風和許照夜上了戲台。台上滿是戲班子留下的舊物。破鼓、裂鑼、斷了弦的胡琴,還有幾隻倒扣的臉譜。紅綢從梁上垂下來,綢麵內側有被刮花的字,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摳過。
許照夜翻開一隻臉譜,下麵什麼也沒有,她又檢查紅綢,紅綢背麵隻有一片亂痕,看不出完整字句。淩風沒有急著翻東西,他的視線停在戲台中央。
那裏擺著一對木偶。男木偶和女木偶麵對麵,像要對拜;男木偶穿著新郎喜服,臉上畫著厚厚的笑妝,女木偶蓋著紅蓋頭,同一根紅線穿過兩隻木偶的喉嚨,把它們拴在一起。
許照夜的影子向前探了一寸,貼近那根紅線。
“等等。”淩風說。
影子停住。
許照夜偏頭。
“這根線不能斬?”
“能斬。”淩風說,“斬完觀眾席會站起來。”
許照夜看向台下,第一排紙人端坐不動。但它們的臉,已經全部對準戲台,許照夜腳下的影子退了半寸。
“你知道這個本?”
“知道一點。”
淩風走到兩隻木偶旁邊。木偶胸前都有細縫,像是可以從正麵打開,普通玩家看到這裏,多半會去撬胸口。但這個機關不在心口。淩風寫這個本時,給這對木偶設計的底層邏輯很簡單。女人身上解的是困,男人身上解的是暴;一個要拆掉外人給她套上的笑臉,一個要逼他露出藏在體麵下的凶相。
許照夜伸手去掀女木偶的紅蓋頭,紅蓋頭紋絲不動。
她皺了下眉。
淩風說:“先轉過去。”
“什麼?”
“她不該拜。”
許照夜看著他,淩風沒有解釋太多。
“這場戲唱的不是成婚。”
許照夜沉默一瞬,伸手按住女木偶肩膀,兩人把那對木偶從麵對麵,轉成背對背。
哢。
女木偶頭上的紅蓋頭鬆了一下,許照夜這次再掀,蓋頭被拿了下來,蓋頭下,是一張笑臉。
笑得豐盈幸福,甚至有點誇張——嘴角高高翹起,眼睛彎成兩道細縫,臉頰上塗著鮮豔的胭脂。那笑容太滿,反而像被畫上去的,淩風盯著那張臉。
“不對。”
“嗯?”
“如果她後麵遭遇的是家暴和束縛,這張臉不該是這樣。”
淩風看向觀眾席。程萬山和唐棠正在紙人之間快速穿行。唐棠蹲在第一排座位前,忍著腳痛看紙人膝上的戲折。程萬山擋在她身側,脖子上的紅線已經勒出一道血痕。
淩風開口:“唐棠。”
唐棠抬頭:“嗯?”
“你們那邊有沒有看到類似假臉、麵具的東西?”
唐棠怔了一下,立刻回想道:“前排座位底下有一個。但我們剛才看過,上麵沒有字。”
“拿過來。”
程萬山一把掀開座椅,摸出一張破損木臉,扔上戲台。木臉落在淩風腳邊,被刀刮過很多次,漆麵裂開,嘴角下垂。它沒有哭,也沒有怒,隻剩一種被磨空後的麻木。
許照夜看了那張臉一眼,眉眼微沉。淩風把笑臉從女木偶臉上卸下,木偶發出一聲細細的哭,他把那張破損木臉按上去。
哢。
戲台上的鑼自己響了一下,女木偶背後裂開一道暗縫,縫隙裏傳出女人壓抑到極點的哭聲。
不是嚎啕,是被捂住嘴之後,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紙人觀眾齊齊低頭,淩風伸手,從女木偶背後取出一片殘缺戲折,上麵隻有一句:
——一紙並名釘命牢。
許照夜看著他手裏的戲折,她剛才一直沒有多問。
現在終於問了一句:“你不是第一次進這個本吧?”
淩風把戲折收好。
“是第一次。”
許照夜沒有再問,但眼裏充滿了不可置信。程萬山已經上了戲台,他看見女木偶打開,臉色一變。
“你真找到了?”
淩風看向男木偶,男木偶還掛著那張畫滿笑意的臉,脖子上有一塊空木牌。
空的。
淩風盯著那塊木牌,很快意識到不對。
這種人,不可能在婚禮上掛一塊空牌,他寫過這種人。在外人麵前要體麵,要賢名,要所有人都說他是好丈夫、好女婿。門一關,辱罵、砸東西、動手。
這種人最怕別人不給他牌坊。淩風從地上撿起一塊斷裂的鑼片,在木牌上一筆一劃刻下兩個字。
賢婿。
最後一筆落下,男木偶臉上的笑忽然裂開。
不是木頭裂,是那張笑臉從嘴角往耳根一點點撕開,戲樓裏響起男人的大笑,笑聲裏混著女人的哭,紙人觀眾卻同時鼓起掌。
啪。
啪。
啪。
程萬山下意識罵了一句:“什麼東西。”
男木偶抬起袖子,許照夜腳下的影子忽然立起,擋在淩風身前。但淩風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腕。
“別動。”
許照夜眼神微冷。
“它要動手。”
“它必須動手。”
淩風看向旁邊一張倒扣的小木凳。
“讓它打這個。”
程萬山反應很快,抓起木凳推到男木偶和女木偶之間,男木偶的袖子砸下來。
砰。
木凳四分五裂,碎木裏滾出一片薄薄的戲折,木牌背麵也跟著脫落,露出裏麵藏著的另一段,兩片拚在一起,字跡滲出暗紅。
——鴛鴦不是雙飛鳥。
淩風低頭看著那兩句唱詞,還差兩段:觀眾席一段,後台一段。
也就在這時,後台方向傳來一聲鏡子碎裂的巨響,緊接著,是宋聞的慘叫。
淩風抬頭。
秦霜從後台衝出來,手裏的短刀還在滴黑色的水,她刀身上原本亮起的三道護光,隻剩最後一道還在閃。
宋聞被她拖在身後,整個人軟得像一件被抽空的衣服。唐棠踉蹌著跑過去,紙符一張接一張按在宋聞額頭和胸口。
沒有用。
宋聞睜著眼睛,眼眶裏沒有瞳孔,隻剩兩麵小小的鏡子。七竅往外在流著紅黑色的汙血,鏡子裏,一名穿嫁衣的女人背對著眾人,正在慢慢梳頭。唐棠的手開始發抖。
“他的精神......壓不住。”
宋聞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攻略,卻隻吐出一口黑水。秦霜把一張缺角婚書扔到戲台上。
“他看鏡子太久。”她聲音很低,“我斬了鏡子,晚了一步。”
婚書背麵壓著第三段唱詞。
——紅線不牽有情客。
咚咚——
嗆——
戲樓裏的鑼鼓聲更近了,紅線再次收緊,唐棠痛得悶哼一聲,程萬山脖子上的血順著領口往下流。可這次紅線沒有收緊一下就停。
它開始瘋長。
唐棠腳踝上的線分成七八股,沿著小腿往上爬,鑽進膝彎,又從裙擺下麵探出來。她伸手去按,指縫裏立刻多了兩道血痕。那些線還在裂。一股分成兩股,兩股再分成四股。細線貼著皮膚往上鑽,像一張正在織起來的網。唐棠半條腿都被勒出濕紅色的格子,每一道格子都在往肉裏陷。
程萬山脖子上的紅線裂出細絲,繞過下巴,貼著耳後往頭皮裏鑽。他想罵,嘴剛張開,喉結就被勒得發出一聲悶響,再往上一寸,那些線就會鑽進嘴角。
秦霜手臂上的線纏住刀柄,像要把刀和她的骨頭縫在一起。她握刀的手背浮起細小鼓包,紅線在皮下緩慢遊動;許照夜腳下的影子被一針一針釘在木板上,黑影邊緣不斷抽搐。
紙人觀眾全都低著頭,它們的紙嘴卻裂開了。一條條細紅線從那些紙嘴裏吐出來,垂在膝蓋上,像等著玩家徹底被纏滿之後,再一起鼓掌。
淩風知道,再拖下去,紅線會爬滿所有人的全身。它們會先勒住四肢,再封住胸口,最後從下巴、嘴角、眼眶一起收緊。人不會一下死,會被自己的骨頭和喉管一點點壓碎。
淩風看向觀眾席。唐棠強撐著抬手,把自己剛才記下來的殘缺戲折遞過來,聲音發顫,但還算清楚。
“最後一句......紙人嘴裏沒有字,不知道為什麼掉在地上了。”
——借你生名走一遭。
四句齊了。
淩風把殘缺唱詞按順序放進木偶抱著的空白冊子裏。紙頁合上的瞬間,整座戲樓安靜下來,紅線不再往上爬。可它們沒有鬆開,爬到唐棠膝彎的線仍嵌在肉裏,一跳一跳,像還沒吃飽。
台下所有紙人觀眾同時抬頭。那隻抱冊子的木偶緩緩開口。
“鴛鴦不是雙飛鳥——”
“一紙並名釘命牢——”
“紅線不牽有情客——”
“借你生名走一遭——”
唱到最後一個字,木偶的頭忽然轉向戲台深處,聲音也變了,像很多女人的聲音疊在一起。
“若問線從何處斷——”
“台前莫拜舊鴛鴦——”
最後一個字落下,男木偶和女木偶之間那根穿喉紅線猛地繃直。
它沒有斷開。
它向內收縮,把兩隻木偶狠狠拖到一起。男木偶脖子上的“賢婿”木牌一寸寸裂開,女木偶臉上的假笑也跟著剝落。那些爬在玩家身上的紅線像被一隻手抓住,全部倒卷回戲台中央。
唐棠跪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腿大口喘氣;程萬山捂著脖子,指縫裏全是血;秦霜手臂上的紅痕還在,刀終於能動,許照夜腳下的影子重新流開,像從針腳裏掙脫出來。
台下紙人觀眾同時低頭。它們嘴裏垂出來的紅線一根根縮回去,紙嘴重新合上,朱砂畫出的弧度卻還留在臉上。那姿勢像認罪。淩風看著那本空白冊子。
冊子最後一頁自己翻開,上麵滲出一行暗紅色的小字。
——戲終。
下一刻,整座戲樓開始褪色,紅綢、紙人、木偶、戲台,全都像被火燒過的紙灰,無聲散開。淩風最後看到的,是女木偶那張被刮壞的臉。
她不再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