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的葬禮上,爸爸的同事感慨:
“雖然嫂子不到五十歲就沒了,但她一個村婦嫁給咱們李工,吃穿不愁,這輩子也值了。”
從我記事起,媽媽就是別人嘴裏的“鄉下婆子”,沒文化沒見識。
而爸爸是華大畢業的高才生,收入頗豐的工程師。
有人替爸爸抱不平:“李工要不是吃了包辦婚姻的虧,肯定過得更好。”
甚至有人不顧場合,當場給爸爸說媒。
“謝謝大家的好意。”
爸爸笑著婉拒,隨後深情地拉起穆淑華的手,
“我已經找到了可以共度餘生的人。”
有人笑著起哄:“恭喜李工苦盡甘來!穆老師知書達理,你倆在一起才叫般配!”
看著爸爸享受了媽媽三十年的付出,卻任人貶低媽媽,還在媽媽的靈堂裏將小三扶正。
我氣得當場將人打了出去。
住院的姥姥聽說後,大罵爸爸喪良心。
她將一張泛黃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放到我手裏,懊悔不已:“是我跟你姥爺糊塗,斷了她的讀書路,非要她嫁人,害了她一輩子啊!”
通知書上赫然寫著媽媽的名字。
錄取的專業竟和爸爸的一樣,也是華大土木工程!
想到媽媽明明可以成為翱翔的鷹,卻困於婚姻的牢籠。
我震驚又憤怒,激動得兩眼一黑。
再睜眼時,就看到十八歲的媽媽抓著我的手,興奮不已。
“寶娟,我把所有題都答完了!你說我能考上大學嗎?”
......
我猛地睜開眼。
陽光像一把碎金,兜頭潑了我滿臉。
我本能地抬手遮擋。
透過指縫,我看見一張年輕女孩的臉湊到麵前。
她穿著白襯衫,紮著兩條粗 黑的麻花辮。
雙眼亮得驚人,連鼻尖上細密的汗珠都透出蓬勃的生命力。
我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張臉。
我從沒在媽媽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笑容。
明媚張揚,充滿希望。
就連聲音也是我從未聽過的清亮。
“寶娟!我覺得我考得特別好!”
“考試題目比模擬卷簡單多了,尤其是最後幾道大題,我全會!”
“我昨天晚上夢見咱倆一起坐火車去上大學。”
“你說夢是不是反的?我好怕夢是反的......”
說到這裏,媽媽的聲音戛然而止,興奮立即被擔憂取代。
“寶娟,你怎麼哭了?”
“是不是考砸了?”
“沒事的寶娟,你成績那麼好,就算發揮不好也差不到哪裏去。”
“你別哭啊,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我看著她眼眶泛紅,拿出帕子慌亂地替我擦眼淚的模樣。
心中一陣酸楚。
我從不知道年輕時的媽媽是這樣的。
連焦急都如此生動。
和病床上麻木地等待死亡的模樣截然不同。
我接過她的帕子,擦幹眼淚笑了笑。
“我沒事。不是考砸了。是陽光太刺眼了。”
媽媽一愣,隨即在我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嗔怪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別在這兒杵著了,曬都曬暈了。”
說著,她便拉著我的手快速走到樹蔭底下。
看著其他考生陸續從考場出來,媽媽的聲音裏充滿向往。
“寶娟,要是咱倆都考上了,是不是就能一起去省城了?”
“到時候,你學你的建築,我學我的土木。”
“你畫房子,我蓋房子,咱倆天生就該一起幹大事!”
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
我腦子裏不受控地浮現出媽媽臨終時的樣子。
眼窩深陷,臉色發灰。
癌症晚期將她折磨得像一張舊報紙。
輕飄飄的,風一吹就會散。
我壓下再次上湧的酸澀,被媽媽牽著的手不由得緊了緊。
在媽媽喊我“寶娟”時,我便知道了自己這副身體屬於誰。
許寶娟,媽媽曾經最好的朋友。
媽媽偶爾提起這個名字時,都混雜著羨慕和自卑。
她們曾在高中同窗三年,時常霸占年級第一和第二。
可高考後,許寶娟上了大學,媽媽留在老家結婚。
剛分開那年,兩人還有書信來往。
可第二年,許寶娟出了國,媽媽懷了我。
曾親密無間的好友越走越遠。
哪怕後來許寶娟從國外寄回來不少東西,媽媽也從沒用過。
隻因為爸爸說:“你每天除了洗衣做飯也不會別的,出門也就去個菜市場,這些東西你也用不上。”
於是那些時髦洋裝、精致的皮包,都出現在了穆淑華身上。
我盯著媽媽的眼睛,語氣篤定:“你不僅能考上,你還會考得很好。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誰攔著你,你都要去上大學。記住了嗎?”